上周六我在西安杜邑遗址公园露营,刚把天幕搭好,就听见不远处的足球场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陕骂夹杂着欢呼声:“碎怂跑快点!”“西甘牛逼!”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一片正红色的球衣在39度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热,场边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有穿洗得发白的陕西国力球衣的老爷子,扇着蒲扇盯着球场;有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举着彩笔给下场的队员画加油的脸谱;还有个系着围裙的大哥手里攥着个白毛巾,一边给队员递冰峰一边骂:“你狗日的刚才那脚射门要是进了,我给你免单一个月的肉夹馍!”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系围裙的大哥,他叫王浩,39岁,是西甘足球队的边后卫,在甘家寨开了12年的肉夹馍店,我前几年去他店里吃饭的时候,他还跟我吐槽说早上5点起来打馍,胳膊都练得比踢球的时候还有劲,周末为了踢球,特意把店交给老婆看,要是输了球回家都不敢提想吃油泼面,那天的比赛是西甘的建队18周年纪念赛,对阵的是他们踢了十几年的老对手西安南郊另一支业余队“电子城老男孩”,踢到终场前最后一分钟,西甘的00后小将陈默一脚远射破门,场边瞬间炸了锅,王浩举着个刚做好的肉夹馍就冲进场里,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从“西斜七路甘家寨”凑出来的队名,一喊就是18年
很多人第一次听到“西甘”这个名字,都以为是什么注册的商业品牌,其实这个名字的由来简单得离谱:2005年的时候,西安西斜七路附近的一群上班族,和甘家寨的一群本地小伙子,总在同一个野球场踢球,有时候为了抢场地还会拌两句嘴,踢得多了发现大家都是真心爱踢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干脆凑成了一个队,名字就各取两个地方的第一个字,“西甘”就这么来的。
西甘的创始人之一周建国今年已经51岁了,现在他已经跑不动全场,只能在队里当后勤,每次比赛提前两个小时去场地摆水、划线,我上次跟他聊天,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西甘第一套队服,领口已经磨得破了边,胸口的“西甘”两个字还是当时找村口裁缝手写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时候穷啊,全队23个人,凑了半个月才凑了3200块钱,买了23套队服,剩下的钱买了两箱冰峰,那天我们在甘家寨的夜市蹲了一排,举着冰峰碰杯,说要把西甘踢到60岁,踢到我们都跑不动为止。”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刚拿到新足球的小孩。
那时候西安的业余球场特别少,他们最常踢的地方是甘家寨村口的一块空场地,地面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全是泥,踢完球回去每个人的裤子上都是泥点子,洗都洗不掉,有次他们跟别的队约球,对方来的人多,说要占场地,西甘的队员们二话不说就把队服一脱,露出里面常年踢球练出来的腱子肉,对方一看这架势,赶紧说“一起踢一起踢”,后来那支队伍的好多队员,现在也成了西甘的一份子,18年过来,当年的野球场变成了高楼,当年的小伙子变成了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西甘”这两个字,喊出来还是和当年一样有分量。
业余足球不是“瞎踢”,西甘的规矩比职业队还严
很多人觉得业余足球就是一群人凑在一起出出汗,随便踢踢就行,犯不上较真,但西甘偏偏不,他们的队规写了满满三页A4纸,比好多半职业队的规矩还细,我看过他们打印出来贴在球队装备箱上的队规:“不准踢脏球,不准故意铲人,不准跟对手骂架,只要出现一次直接停赛三场,屡教不改的直接退队”“训练迟到一次罚款50,用来买全队的水”“家属来观赛必须优先给家属留座位,买水先给家属买”,最有意思的是还有一条:“踢完球的聚餐必须带老婆孩子来,不带的话要多付双倍的AA钱”。
王浩跟我说,去年他们踢西安业余联赛的时候,队里新招了一个22岁的小伙子,是西安体院的学生,技术特别好,就是脾气冲,有次抢球的时候故意把对面一个40多岁的老队员铲倒了,起来还嘴硬说“踢球哪有不受伤的”,当场队长就把他换下来了,赛后开会直接把他劝退了,“我们踢了十几年球,最看重的不是输赢,是脸,你踢脏球赢了也不光彩,丢的是西甘的人,这种人技术再好我们也不要。”
除了成年队,西甘现在还有U8、U10、U12三个青训梯队,都是队员们自己的孩子,还有周边小区、城中村的留守儿童,免费教,不收取一分钱,王浩的儿子王子轩今年10岁,就在U10梯队当前锋,去年踢西安市少儿足球邀请赛拿了亚军,王浩高兴得直接给所有参赛的小队员送了一周的肉夹馍,连对面队伍的小队员都人手一个。“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条件报兴趣班,就天天在野场子踢砖头玩,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这些娃能早点接触足球,不一定非要踢成职业的,有个好身体,有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比啥都强。”王浩说这话的时候,他儿子正抱着足球在他脚边转,脸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抱着爸爸的腰说下次要拿冠军。
去年西安疫情封控的时候,西甘全队40多个人全部报名当志愿者,穿着西甘的队服给封控小区送菜,每天扛着几十斤的菜爬楼,好多业主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叫啥,就知道有一群穿红色球衣的小伙子,干活特别麻利,还主动给独居老人扛煤气罐,后来解封了之后,好多业主都成了西甘的球迷,每次比赛都带着自家做的凉皮、肉夹馍来场边加油。
西甘踢的不是球,是西安人刻在骨子里的“认死理”
我之前跟很多朋友聊起西甘,有人说他们“太轴”,不就是个业余足球吗,又没人发工资,又没什么大奖,至于那么认真吗?但我觉得,西甘的这份“轴”,就是西安人刻在骨子里的“认死理”——不管干啥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最好,哪怕没人看,没人给你颁奖,也要对得起自己的热爱,对得起一起踢球的兄弟。
去年陕西省业余足球超级联赛决赛,西甘对阵的是榆林的一支半职业队伍,上半场西甘的主力中锋抢球的时候崴了脚,粉碎性骨折,被抬下场的时候,比分还是0-1落后,当时所有人都觉得西甘肯定输了,连对面的替补队员都开始提前拉横幅庆祝了,结果下半场开场的时候,37岁的老队长刘凯缠着绷带就上场了,他前一周刚扭了膝盖,医生说不让剧烈运动,否则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损伤,他跟队医说“要是这场输了,我以后再也不踢了,这点伤算啥”。
那场球踢得特别惨烈,西甘的队员们一个个都跑得满脸是汗,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有个队员鞋钉掉了,光着脚跑了十多分钟,补时最后一分钟,刘凯接队友传中,跳起来头球破门,把比分扳成1-1,落地的时候他直接疼得趴在地上站不起来,后来点球大战西甘赢了,拿了冠军,所有人都冲进场里抱在一起哭,刘凯的肩膀在庆祝的时候被队友不小心撞脱臼了,他咬着牙没吭声,一直到领奖台上把奖杯举起来,才被队友送去了医院。
我那天在现场,看见场边有个60多岁的老爷子,举着个手写的“西甘加油”的牌子,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说他是原陕西国力的老球迷,国力解散之后,他好久没看过这么拼的足球了,“这帮小伙子踢得比职业队还有血性,这才是咱陕西足球的样子。”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要拿奥运冠军,要踢进世界杯才叫厉害,但是像西甘这样的业余球队,一群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庭的普通人,为了一个热爱的事,坚持了18年,认认真真踢好每一场球,这不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吗?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不行,但是我们忘了,中国足球的根,从来都不是那些拿着高薪的职业球员,而是这些在野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普通人,是这些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去踢球的普通人,这才是中国足球最坚实的土壤。
当老男孩跑不动的时候,西甘的故事还在继续
现在的西甘,队员年龄从19岁到51岁,横跨了三代人,最早的一批队员现在已经跑不动全场了,但是他们每次比赛都会来,有的当裁判,有的当后勤,有的坐在场边给年轻人加油,嗓门比谁都大。
19岁的陈默是西甘现在最年轻的队员,他爸爸就是2005年建队的时候第一批队员,现在他爸跑不动了,就每次比赛都来场边给他递水,看到他踢得不好,在场边骂得比谁都凶,看到他进球,跳得比谁都高,陈默跟我说,他小时候他爸就带他去野球场踢球,那时候他就觉得穿西甘队服的叔叔们都特别厉害,“我现在穿的球衣号码跟我爸当年的号码一样,都是7号,我爸没完成的愿望,我替他完成,以后我有儿子了,也让他穿7号,把西甘一直踢下去。”
现在西甘每周三晚上都会在杜邑的足球场开免费的足球体验课,给周边的留守儿童教踢球,已经坚持了3年了,好多娃原来连足球都没摸过,现在已经能颠十多个球,还能跟队踢比赛了,老周说,他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一个属于西甘自己的足球场,“以后我们这帮老骨头跑不动了,就坐在场边看娃们踢,看着西甘一代一代传下去,就值了。”
那天的纪念赛踢完之后,西甘全队就在杜邑的草坪上聚餐,烤串的烟飘得老高,冰峰的罐子扔了一地,有人抱着吉他唱《曾经的你》,一帮大老爷们跟着一起吼,唱到“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的时候,好多人都红了眼,王浩喝了两口冰峰,跟我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踢球,就爱跟西甘这帮兄弟待在一起,“等我60岁了,踢不动了,我就把肉夹馍店开到球场边上,给来踢球的娃们免费送肉夹馍,让他们都知道,西安有个球队叫西甘,踢了一辈子球,从来没怂过。”
我看着这群脸上沾着泥、身上挂着汗的老男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西安人喜欢西甘,他们踢的哪里是足球啊,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的青春,是那种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劲儿,是刻在西安人骨子里的热血和实在,西甘的故事,还在野球场上继续着,属于普通人的体育传奇,永远都不会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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