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的郑州正午气温直逼38度，高新区某中学的塑胶篮球场被晒得泛起一层热浪，我在场边见到郭正一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群十三四岁的小球员画战术板，黑色T恤后背湿得透透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写满挡拆路线的白板上晕开一小片印子。“刚才那个快攻你收球慢了半拍！到了正式比赛人家后卫直接给你掏了！”他嗓门大得半个球场都能听见，转头看见我递过去的冰水，先顺手塞给了旁边刚下场喘得直咳嗽的小队员,自己才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大口。
这是郭正一离开CBA的第三年，没有聚光灯，没有几万块一场的商演邀约，他把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了郑州的各个中小学球场和自己的青训营里，网上有人说他“一手好牌打稀烂”，放着职业球员的光环不蹭，跑去做又累又不赚钱的青少年培训，郭正一笑着给我指场边正在练运球的小队员：“你看那个穿12号球衣的小孩，上周刚在郑州市小学生联赛拿了得分王，他爸妈都是外卖员，之前连一百块钱一节的篮球课都上不起，你说我现在做的事，不比我自己投进十个绝杀有意义？”
“绝杀先生”的光环背后，是没人看见的十年冷板凳
很多人对郭正一的第一印象，都是两个“绝杀球”。
一个是2019年CUBA总决赛的准绝杀，当时厦门大学对阵中南大学，比赛最后1.7秒厦大还落后1分，边线球发出来之后，郭正一绕着两个掩护跑出来接球，迎着防守人的封盖踮脚起跳，三分线外手起刀落，灯亮球进的那一刻，整个大学生篮球馆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队友们疯了一样扑到他身上压成一团，他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的灯，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带队拿了队史第一个CUBA总冠军，那天晚上他翻手机，看见新乡老家的爸爸发了个朋友圈，是他投绝杀的截图，配文“我儿子，好样的”,他躲在更衣室的卫生间里哭了十分钟。
另一个是2020年CBA常规赛对阵山东队的绝杀，当时他已经连续12场没进过球队大名单，前一天晚上还在训练馆加练到凌晨两点，打扫卫生的阿姨都跟他熟了，收拾东西的时候特意给他留了盏灯：“小郭又练到这么晚啊，早点回去休息。”那场比赛最后2.3秒，广州队还落后2分，郭士强指导拿着战术板毫不犹豫地指了他：“最后一攻给郭正一，跑你最熟悉的那个绕掩护战术。”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接球转身跳投，三分空心入网，全场球迷站起来欢呼，队友抱着他的时候，他第一眼看的是场边的郭指导，那个平时严肃得很少笑的教练,正站在场边用力给他鼓掌。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个绝杀背后，他走了多少弯路，郭正一出生在河南新乡的一个普通家庭，爸爸是个业余篮球爱好者，小时候带他练球，冬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就拽他起来去公园运球，手冻得裂了口子，缠上两层医用胶布接着拍，拍得胶布上都是血印子，后来去体校练球，教练一开始说他个子矮、没天赋，他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投篮，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走，打CUBA的前两年，他是球队的边缘替补，坐了整整两年冷板凳，每场比赛只能在垃圾时间上场两分钟，那时候他每天睡前都在笔记本上写一句话：“再撑撑，总有轮到你的时候。”
我问他有没有过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他想了想说有，刚进CBA那段时间，他的工资除了吃饭 rent 之外，大部分都用来治腰伤，有时候疼得晚上睡不着觉，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想，自己从小练了十几年球，到底图什么？“但是第二天一睁眼走到球场上，摸着篮球的那一刻，又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郭正一笑着说，“其实大部分职业球员都是这样，大家只看见你投进绝杀的风光，没人知道你在那之前投丢了几万个球，坐了多久的冷板凳。”
在我看来，郭正一的经历其实是绝大多数篮球运动员的缩影：站在金字塔尖的永远只有易建联、郭艾伦那几个人，更多的球员是练了十几年，打了几年职业联赛，最后带着一身伤病，不得不面对人生的下一个选择，很多人离开职业赛场之后会选择当网红、打商演，赚快钱的路子比做青训多得多，郭正一一开始也试过，但是打了几场野球之后,他就决定不走这条路了。
离开CBA不是终点，我见过太多打球的孩子“无路可走”
真正让郭正一决定做青训，是2021年在山东打一场野球比赛的时候，那场比赛中场休息，有个穿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的小男孩蹲在场边看他，球鞋的鞋头都开胶了，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想找他签名，又不敢过来，郭正一主动走过去给他签，小男孩小声跟他说：“哥哥我也想打职业，但是我爸妈说打职业没出路，不让我练，我也不知道找谁学。”
那一刻郭正一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他小时候练投篮姿势错了，用胳膊推球，投出去的球总歪，没人告诉他错在哪，自己瞎练了三年，后来遇到个教练给他指出来，他又花了两年时间才把姿势改过来，浪费的那三年时间，要是有人提前拉他一把，他说不定能早两年打职业。“我当时就想，我走了这么多弯路，踩了这么多坑，为啥不能把这些经验告诉那些小孩？别让他们再像我一样，明明有天赋，却因为没人带、没钱学，最后不得不放弃篮球。”
2021年下半年，郭正一回到郑州，开了自己的第一个青训营，收费比市面上的训练营便宜一半，贫困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参训，去年夏天，有个从周口过来的小孩叫浩浩，爸妈都在南方打工，跟着奶奶生活，13岁身高已经1米78，摸高能摸3米1，但是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投篮姿势完全是错的，用手往外推球，浩浩奶奶攥着皱巴巴的两百块钱过来，说家里没钱交学费，能不能让孩子跟着练两天，郭正一当场就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每个月给他补贴一千块钱的生活费,让他不用放学去捡废品凑球鞋钱。
为了给浩浩改投篮姿势，郭正一每天陪着他练两个小时的动作定型，拿个小棍子戳他的手肘，告诉他发力的时候哪里要用上劲，练了整整三个月才把他错了好几年的姿势改过来，今年四月份河南省U15梯队选拔，浩浩三分球10投8中，场均能拿18分，顺利选进了梯队，浩浩奶奶特意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从周口过来，给郭正一带了一袋子自己种的红薯，攥着他的手说：“我们家浩浩要是没遇到你，这辈子可能就跟他爸妈一样出去打工了，哪能有机会进省队啊。”郭正一拿着那袋还热乎的红薯,站在训练营门口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做青训的从业者，很多人把青训当成一门赚钱的生意，收费贵得离谱，一节课动辄几百块，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但郭正一的训练营，到现在为止已经收了二十多个免费参训的贫困家庭孩子，他说：“我做青训不是为了赚大钱，我要是想赚钱，去打商演一场几万块，比开训练营轻松多了，我就是想让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只要喜欢篮球，就有机会接受到专业的训练，不用像我小时候一样，想练球都找不到地方。”
在我看来，我们的篮球人才培养体系之前一直有个缺口：体校和职业梯队的选拔覆盖面太窄，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信息差、家庭条件，根本没机会被发掘，而郭正一这些退役球员做的事，其实就是在补这个缺口，他们把专业的训练方法带到基层，给那些草根的孩子搭了个台阶，让他们有机会摸到职业篮球的门，中国篮球的未来从来不是只靠国家队那十几个人，而是靠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基层篮球人,靠千千万万个在烈日下练球的普通孩子。
“我不是什么人生导师，我只是想把我踩过的坑告诉年轻人”
除了做青训之外，郭正一还在短视频平台发篮球教学内容，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没有博眼球的标题，全都是实打实的干货：普通人怎么纠正投篮发力姿势，后卫怎么练挡拆顺下的时机，防守的时候怎么判断对方的突破路线……每条视频都短则一两分钟，长则三五分钟，没有一句废话，现在他的账号已经有一百多万粉丝，后台每天都有几百条私信，有大学生问他怎么提升院队的战斗力，有上班族问他三十岁了才开始练篮球晚不晚，还有家长问他自己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走职业路线,他只要有空就会一条一条回。
上个月有个武汉的大学生特意跑到郑州找他，说自己之前是院队的边缘球员，投篮一直不准，跟着他的视频练了三个月，现在成了校联赛的MVP，特意过来给他送自己学校的热干面，郭正一当时特别感慨：“我投进绝杀的时候都没这么开心，你能通过自己的经验帮到别人，那种成就感比你自己拿多少奖都强。”
当然也有质疑的声音，有人在评论区骂他：“自己都没在CBA站稳脚跟，还有脸教别人打球？”也有人说他“放着轻松的钱不赚，搞青训就是作秀”，郭正一从来没跟人吵过，他说：“我确实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也拿过总冠军，也打过CBA，我知道从一个普通小孩打到职业赛场要走多少路，要踩多少坑，我把这些东西告诉大家，总比那些从来没打过职业的人瞎教强吧？”
今年夏天他还和河南本地的几个退役球员一起办了个草根篮球联赛，不收报名费，冠军队奖金五万块，还能获得去广州龙狮俱乐部梯队试训的机会，他说办这个联赛的目的，就是给那些打不上职业的普通篮球爱好者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不是只有打CBA才叫成功，你喜欢篮球，靠篮球当教练、开训练营、打草根比赛赚钱，能养活自己，能开心，这就够了，我想告诉那些小孩，篮球的路不止一条，只要你真的热爱，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那天我在球场待到傍晚，比赛结束之后，一群小球员围着郭正一要签名，他蹲在地上，给每个小孩的球衣上都写了八个字：“好好打球，好好做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场边的横幅上写着他自己想的 slogan：“篮球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努力的人”。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升国旗，但是见到郭正一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风光，而是一个普通人靠篮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又回过头来，给更多普通人搭了一座桥，让他们也有机会摸到自己的梦想，郭正一现在的愿望，是明年能把他的青少年联赛办到河南的十八个地市，让每个县城的小孩都有机会来参赛，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被看见，他说：“我是河南走出来的球员，我得为河南的篮球做点事。”
其实郭正一的故事，就是最普通也最动人的体育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和一颗想帮更多人的真心，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什么时候能好起来，答案其实就在这些基层篮球人的身上，就在每一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小孩身上，当越来越多的郭正一愿意沉下心来做铺路石的时候，中国篮球的未来,总会亮起来的。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