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市业余游泳挑战赛当志愿者,刚到检录处就看见一圈人围在一起吵架,凑过去才看清,42岁的张建军攥着自己的参赛号,脸涨得通红,面前的裁判举着一张世界泳联2023版《业余赛事装备管理规范》打印件,反复说“我们是按国际规则来的,你的泳衣不符合标准,成绩取消我们也没办法”。
那天的事我记了快一周,张哥是肠癌术后第三年,游泳是他医生指定的康复运动,两年里他每天雷打不动去游泳馆泡1小时,从一开始游25米就要歇三次,到这次报名100米蛙泳游出1分29秒的成绩,本来是中年组当之无愧的第一,结果栽在了那件长袖及膝的压缩泳衣上——按世界泳联的最新规定,业余赛事参赛泳衣不能过肩、不能过膝,也不能使用带肌肉压缩功能的专业面料,可张哥的胸口和大腿上留着整整27厘米的手术疤痕,露在外面沾水就刺痛,夏天太阳一晒还会过敏,这件医疗级压缩泳衣是他医生特意嘱咐买的,连吊牌都特意留着给裁判看,最后还是没挽回被取消成绩的结果。
那天散场的时候张哥跟我说:“我本来也不是奔着那200块钱奖金来的,就是想告诉家里人我彻底好了,能跟正常人一样比赛了,怎么就卡个泳衣呢?合着现在游个泳还要看世界泳联的脸色?”
从游泳馆的两张“罚单”,看规则的“上下两张皮”
张哥的事不是个例,我家楼下住的12岁姑娘朵朵,练游泳5年,每天早上6点就爬起来去游泳馆泡1小时,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去年年底本来已经达到了三级运动员的标准,就等今年参加省青少年比赛拿证,中考能加5分,结果今年年初省体育局发了通知,说青少年年龄组划分和达标标准全部参照世界泳联最新规则调整:原来的11-12岁组合并组被拆成了单岁组,12岁组的100米蛙泳达标线直接提了2秒,朵朵现在的成绩还差0.8秒,上个月比完赛出来抱着妈妈哭了半小时,说自己这一年的早起都白搭了。
我特意去查了世界泳联这次调整青少年规则的说明,官方给出的理由是“避免低龄选手过度训练,保护青少年健康”,可讽刺的是,规则调整之后,我在游泳馆碰到的家长们反而给孩子加了训练量:原来每周练5次,现在改成7次,还额外加了陆上力量训练,就为了挤那0.几秒的差距。“规则改了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之前的努力都白费吧?”朵朵妈妈的话,大概是所有普通游泳家庭的心声。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不管什么级别的游泳比赛,主办方言必称“参照世界泳联规则执行”,好像不提这几个字就显得自己不够专业,我去年去三亚参加过一次公开水域业余游泳赛,有个56岁的阿姨,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使不上劲,平时游泳都会戴一个很薄的浮力脚套辅助,那天她特意提前跟主办方报备了,说自己不参与排名,就想完赛拿个纪念牌,结果游到终点还是被取消了成绩,理由是“世界泳联规定公开水域比赛不能佩戴任何浮力辅助装备”,那天阿姨坐在沙滩上抹眼泪,说她练了3年就想完成一次1公里公开水域,怎么就这么难。
这些事凑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问:世界泳联制定规则的时候,真的考虑过这些普通爱好者的处境吗?
世界泳联的规则,到底是在护公平,还是在造壁垒?
我本身是游了10年的业余爱好者,对世界泳联的规则变化一直有关注,说实话,早年很多规则我是认可的:2010年禁止鲨鱼皮泳衣,就是为了避免有钱人靠几千上万的高科技装备拉开差距,让普通出身的运动员也能靠实力出头;2016年调整出发台规则,减少了运动员出发时的受伤风险;包括后来对兴奋剂检测的严格规定,确实守住了竞技体育的公平底线。
但最近几年世界泳联的规则,越来越有种“脱离群众”的感觉,看起来是在追求绝对公平,实际上是把门槛越抬越高,把没资源的人直接挡在了门外。
就拿2022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跨性别参赛规则来说,世界泳联规定跨性别女选手要参加女子比赛,必须在12岁之前完成性别转换,且连续36个月睾酮水平低于1nmol/L,这个规则出来之后两边不讨好:LGBT群体说这是对跨性别者的歧视,真正的女性运动员又觉得规则还是太松,本来就不该允许跨性别选手参加女子组,可很少有人提,这个规则本质上只影响了顶级赛事的那几十个运动员,反而给下面的业余赛事添了麻烦:我去年就听说有个地方的业余比赛,一个跨性别女生报名参赛,主办方拿着世界泳联的规则不知道怎么判,最后干脆直接取消了她的参赛资格,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参赛资格新规,要求选手必须参加至少3站世界泳联举办的巡回赛,达到A标才能获得参赛资格,听起来很公平对吧?可那些来自小国家、底层出身的运动员,哪有钱全世界飞着参加比赛?非洲布基纳法索的游泳选手萨米尤·伊鲁,本来已经达到了奥运A标,就因为凑不出钱参加3站巡回赛,直接失去了参赛资格,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连买泳衣的钱都是凑的,怎么可能有钱飞去欧洲比比赛?”
更别说现在世界泳联认证的专业竞速泳衣,一件就要两三千,青少年选手长身体快,一年至少要换两件,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我之前在省青少年队当志愿者,见过好多小队员的泳衣都是补了又补,破了洞用专用胶水粘起来接着穿,就为了省点钱,你说当年禁鲨鱼皮是为了公平,现在一件认证泳衣就要普通人半个月工资,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不公平?
我始终觉得,规则的初衷应该是拉平差距,而不是把资源不够的人直接踢出局,现在世界泳联的很多规则,都是站在顶级运动员、顶级赛事的角度制定的,会议室里的高管们每天见的都是穿定制泳衣、有团队跟着全世界比赛的顶级选手,根本看不见泳池里那些穿几十块钱泳衣、只为了游个开心的普通人,看不见小国家连训练泳池都没有的运动员,看不见国内那些为了考学每天泡在泳池里的普通孩子,他们眼里只有“专业”“标准”“绝对公平”,却忘了游泳这项运动最本质的意义,是让更多人感受到在水里的快乐。
别让“国际规则”,变成普通人游泳的枷锁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去小学的游泳嘉年华当裁判,有个小朋友戴了个印着奥特曼的防晒泳帽,被检录的裁判拦下来了,说“世界泳联规定泳帽不能有多余的图案,也不能有防晒涂层,不符合标准不能参赛”,那小朋友当时就哭了,说那是他生日妈妈送他的礼物,戴这个帽他游得更快,最后还是我去跟主办方商量,说这是小学的娱乐比赛,没必要卡那么严,小朋友才哭哭啼啼地上了场。
你说可笑不可笑?一个连成绩都不记的小学游泳活动,也要拿世界泳联的规则当尚方宝剑,好像不按这个来就不算正规比赛,可问题是,世界泳联的规则本来是为专业竞技赛事制定的,什么时候变成了所有游泳活动的唯一标准?
现在很多主办方的逻辑特别奇怪:只要办游泳比赛,就一定要照搬世界泳联的全套规则,美其名曰“和国际接轨”,却从来不考虑自己的比赛定位是什么,参赛的都是什么人,业余比赛本来就是大家来玩的,你卡装备、卡动作、卡各种细枝末节的规定,除了显得自己死板,还有什么用?我见过有人自由泳转头换气的幅度不符合标准被警告,见过有人戴了两层泳帽被要求摘下来一层,见过有人因为戴了运动手表测心率被取消成绩——按世界泳联的规则,这些确实都不符合规定,但大家就是来健身的,来玩的,犯得着吗?
我游了10年泳,见过各种各样的游泳爱好者:78岁的王大爷,每天游1000米,游的是自己改的侧泳,姿势一点都不标准,但是年轻的时候下江救过3个人;有听障的小周,靠游泳康复,现在已经能当业余游泳教练了;还有张哥,靠游泳捡回了一条命,这些人都不会在乎世界泳联的规则是什么,他们只在乎在水里舒不舒服,开不开心,能不能通过游泳让自己的身体更好。
世界泳联如果真的想推广游泳这项运动,真的想做到“公平”,最该做的不是把规则越定越细,越定越严,而是把规则分层:专业赛事用专业的规则,业余赛事给更多弹性,特殊群体留特殊通道,你不能要求一个康复期的病人和专业运动员穿一样的泳衣,不能要求小学的小朋友和奥运选手用一样的出发标准,不能要求小国家的运动员和欧美选手一样有钱全世界参加比赛,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守着冷冰冰的规则不放,最后只会把真正热爱游泳的普通人挡在泳池外面。
我们需要的是有温度的规则,不是冰冷的标准答案
上周我又在游泳馆碰到了张哥,他还是穿那件长袖的压缩泳衣,游得比之前还快,他说上次比赛之后好多人加他微信,说佩服他的毅力,成绩取消了也没关系,大家都知道他是第一,朵朵也没放弃,还是每天早上6点去游泳馆训练,她说就算拿不到三级证,她也喜欢游泳,以后想当游泳教练,教小朋友游泳。
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游泳这项运动真正的根基啊,世界泳联作为全球游泳项目的最高管理机构,能不能多往下看看?看看那些泳池里的普通人,看看那些买不起专业泳衣的小队员,看看那些只想游完一公里的残疾爱好者,看看那些为了中考加分拼命训练的孩子,规则是为人服务的,不是反过来让人迁就规则的。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次学会游泳的那天,在夏天的露天泳池里,扑腾着游了25米,风从耳边吹过,水托着我飘起来的感觉,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世界泳联,不知道什么标准动作,只觉得开心,觉得自由,我想大部分喜欢游泳的人,最初的快乐都是这样的。
别让那些冰冷的规则,凉了这一池的热血,也别让世界泳联这四个字,变成普通爱好者听到就头疼的枷锁,毕竟泳池里最多的,永远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世界冠军,是我们这些普普通通,就想游个开心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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