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手球半决赛的那天,我坐在萧山瓜沥文化体育中心的观众席倒数第三排,旁边挤着个穿藏青色运动服的阿姨,手里举着A4纸打印的“祖源加油”四个红字,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还在扯着脖子喊,中场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矿泉水给她,她操着一口青岛口音跟我道谢,说自己是张祖源家的老邻居,看着这小子长大的:“小时候天天在我家墙根底下拍球,打碎我三个花盆,我那时候还追着他骂,你说这才多少年,都站在亚运会赛场上了。”
那天的比赛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最后30秒中国队落后1分,张祖源抱着球从边路突破,撞开两个防守队员起跳投球,球擦着门框飞了出去,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蹲在场地中央,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全场两万多观众齐声喊“张祖源不哭”,我旁边的阿姨抹着眼泪说:“没事,咱下次再来。”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认识张祖源,不是体育新闻里冷冰冰的“中国男子手球队核心”“首个登陆欧洲顶级手球联赛的中国男运动员”,是个会因为投丢关键球掉眼泪、被老邻居追着骂过的青岛小子,是个在冷门项目里闷头跑了16年的“赶路人”。
巷子里跑出来的野小子,误打误撞撞上了手球
张祖源的手球生涯,说起来完全是个意外。 12岁那年他还在青岛南京路小学读书,是整条老巷出了名的“野小子”,放学了不回家,跟同学在巷子里踢足球、爬树掏鸟窝,哪家的玻璃碎了,找他准没错,他妈妈那时候天天愁,说这小子再这么疯下去,以后怕是要上天,正想着给他报个奥数班收收心,体校的教练来学校选材了,本来是选田径苗子的,教练站在操场边看了半小时,一眼就盯上了抢球抢得满脸是汗的张祖源:“那小子,你过来,试试拿这个球往筐里扔。”后来张祖源才知道,递给他球的是青岛手球队的教练,那是他第一次摸手球,比篮球小一圈,比足球沉半头,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卯足劲一扔,直接砸进了三米外的筐里,教练当场就拍板:“这孩子我要了,是个打手球的料。”
一开始他妈妈死活不同意,说练体育太苦,以后没出息,张祖源那股轴劲上来了,每天早上五点偷偷爬起来,揣着妈妈放在桌上的热包子,走二十分钟路去体校训练,练到七点再赶去学校上课,冬天青岛的风能刮得人脸疼,他练接球练得手裂得都是口子,缠上透明胶布继续接,晚上回家脱手套,胶布粘在伤口上,撕得满手是血,他咬着牙不吭声,就怕妈妈知道了不让他练。 “那时候也不知道手球是什么,就觉得好玩,能跑能跳,还能正大光明地跟人‘抢东西’,比在家写作业有意思多了。”后来张祖源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现在还留着那时候的手套,破得都露手指了,我妈给我缝了好多次,那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我那时候就觉得,其实很多人的梦想,一开始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志向,就是小孩子眼里的“好玩”,能坚持下来,靠的也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那股“我就想做好这件事”的轴劲,张祖源的手球路,从巷子里的疯跑开始,就带着一股子接地气的韧,这股劲,后来支撑他走了好远好远。
坐了三年冷板凳,他把板凳坐成了起跳台
15岁那年张祖源进了山东省队,本以为能大展拳脚,没想到一进去就坐了三年冷板凳。 那时候队里比他有天赋、比他资历老的队员多的是,他每天最早到训练场,最晚走,练得比谁都苦,一到比赛就只能坐在替补席上,给队友递水递毛巾,有次打全国锦标赛,他坐了整整七场替补席,最后一场最后三分钟,教练终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上。”那三分钟他像疯了一样跑,最后进了两个快攻,下场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背说:“小子,藏着劲呢。”
比坐冷板凳更难受的,是没人知道你在干嘛,那时候他过年回家走亲戚,人家问他学什么的,他说打手球,十个人有九个会问:“手球是啥?用手打的排球?还是戴着手套打的球?”还有人劝他:“别练那没前途的项目了,不如转去打篮球,打得好还能进CBA,多挣钱。”同期进队的队友走了一半,有的去考了大学,有的回家做了生意,最迷茫的时候张祖源也想过放弃,他说有次晚上训练完,他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手球,问自己:“我天天练这个,到底有啥用?没人看,没人关注,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那天他坐了两个多小时,最后还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试试吧,万一以后有人因为我知道手球呢?”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冷门项目的运动员,他们练了十几年,可能连全国比赛的领奖台都没上过,甚至连个报道他们的新闻都没有,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放弃,但是在没人关注的地方坚持,才是真的难,张祖源那三年的冷板凳,坐的不是寂寞,是给后来的自己攒的底气,那些没上场的日子,那些没人看见的努力,最后都变成了他在赛场上的硬气。
留洋一千个日夜,他把中国手球的名字刻在了欧洲赛场
2019年,张祖源收到了克罗地亚手球联赛萨格勒布队的邀约,成为了首个登陆欧洲顶级手球联赛的中国男子运动员。 那时候国内几乎没人看好他,欧洲手球是世界顶尖水平,黄种人在力量、对抗上都不占优势,很多人说他去了也是坐冷板凳,镀个金就回来,张祖源没吭声,拎着个28寸的行李箱就去了萨格勒布,箱子里一半是手球装备,一半是妈妈给装的榨菜、老干妈和火锅底料。
刚去的时候有多难?语言不通,只会说简单的英语,教练讲战术他听不懂,队友聊天他插不上话,租的房子在萨格勒布老城区的顶楼,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他裹着两床被子看战术视频,看到凌晨两点,一开始教练不让他上场,他就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力量,别人投100个球,他投300个,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不住筷子,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的一场联赛,张祖源上半场刚打了十分钟,就被对方的防守队员撞到了鼻梁,当场血流满脸,队医拉着他要下场包扎,他摆了摆手,塞了个止血棉在鼻子里,扭头就冲回了赛场,那场球他一共进了8个球,是全队得分最高的球员,赛后当地的体育报纸头版标题是《那个中国来的硬汉,把血洒在了萨格勒布的球场上》。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比赛完他去医院拍片子,鼻梁骨裂了,他没敢告诉妈妈,还是妈妈后来刷国外的体育新闻看到了,哭着给他打电话,他还笑着安慰:“没事,早就长好了,你看我现在鼻子还挺挺的,没歪。”
在克罗地亚的三年,他从边缘替补打成了球队的主力边锋,当地的球迷都知道有个中国来的球员叫“张”,速度快,投球准,拼劲足,2022年回国的时候,他带了满满一箱子的战术笔记,还有欧洲先进的训练方法,他说:“我去欧洲不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有多厉害,是想把别人好的东西带回来,让咱们中国手球也能赶上人家。” 我那时候就觉得,我们总说运动员要“走出去”,什么才是真的走出去?不是去国外打几场球就算走出去了,是要让人家看到中国运动员的实力,要把别人的长处学回来,带动整个项目的发展,张祖源做到了,他一个人,就是中国手球递向世界的一张名片。
亚运会的眼泪,是他给冷门项目的一封情书
2023年杭州亚运会,是张祖源第一次在家门口打国际大赛,他憋了一股劲,想拿一块奖牌。 半决赛对阵卡塔尔,那是中国队离奖牌最近的一次,全场比赛咬得特别紧,最后30秒中国队只落后1分,张祖源抱着球突破了两个人的防守,起跳投球,球擦着门框飞了出去,终场哨响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哭了,哭了快十分钟,队友拉都拉不起来,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特别对不起队友,对不起教练,对不起来看比赛的观众,那个球我明明能投进的。”那天观众席上两万多人齐声喊“张祖源不哭”,我旁边的那个青岛阿姨,哭的比他还厉害,虽然最后只拿了第四名,但是追平了中国男子手球亚运会的历史最好成绩,没人怪他。
亚运会之后,张祖源火了一阵,有不少品牌找他代言,还有综艺找他去录节目,他都拒绝了,转头回了青岛,在社区开了免费的手球体验课,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都可以来玩,他还在抖音开了账号,发手球的教学视频,教大家怎么投球,怎么防守,每条视频下面都有人留言:“原来这就是手球啊,看起来好好玩,我也想试试。”有次他去青岛的小学做活动,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举着手问他:“哥哥,我跑的不快,能打手球吗?”张祖源当场就把自己亚运会比赛戴的护腕摘下来送给了他,说:“当然能,只要你喜欢,就能打,哥以后教你。”后来那个小男孩真的报了他的体验课,现在已经能稳稳把球投进标准球门了,张祖源特意给他定制了一个手球,上面写着“未来的手球明星”。
我问过张祖源,拒绝那么多赚钱的机会后不后悔,他笑着说:“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是现在正是手球需要有人推广的时候,我多让一个人知道手球,以后中国手球就多一份希望,我打了十几年手球,最想看到的不是我自己拿多少奖,是以后走在街上,有人看到我会说‘哦,这是打手球的张祖源’,而不是问我‘你是打篮球的还是打排球的’。”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运动员,火了之后就忙着变现,忙着进娱乐圈,张祖源是少有的、火了之后反而往“冷”里走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我们总说运动员的价值是拿金牌,但是我觉得,张祖源的价值,比拿一块金牌还大,他在给中国手球铺路,在给那些喜欢手球的小孩造梦。
前几天我刷到张祖源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带着十几个小孩在青岛的沙滩上打手球,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沙,笑得特别灿烂,配文是“路还长,我们慢慢走”,是啊,张祖源才28岁,他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中国手球的路也还很长,可能再过十年二十年,中国手球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能变成人人都知道的热门项目,那时候的人肯定会记得,曾经有个从青岛巷子里跑出来的小子,在没人关注手球的时候,闷头跑了十几年,把自己活成了这个项目的光。
我有时候也在想,我们喜欢体育,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是冠军领奖台上的荣光吗?是,但是不止是,我们更喜欢的,是那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的人,是那些明明知道很难,还是愿意拼尽全力的人,是那些把冷门项目熬成热门的“赶路人”,张祖源就是这样的赶路人,他的故事,比任何一块金牌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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