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揣着刚买的冰美式晃到小区楼下开了半年的围棋俱乐部,推开门之前还在打退堂鼓:会不会全是背定式的小朋友?我一个连“吃子”规则都记不利索的成年人进去,会不会显得太突兀?结果门一推开我差点笑出声:穿藏青色西装的大哥领带扯到一半,正趴在棋盘上跟个戴眼镜的小学生皱着眉较劲;旁边穿明制汉服的姑娘手里攥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凑过去给俩人支歪招;角落里头发花白的阿姨戴着老花镜,正举着手机给自己刚赢的一盘棋拍朋友圈,配字打了又删;门口的接待小姑娘看见我,举着半块芒果班戟喊:“姐你快来,今天棋友带的 homemade 点心,剩最后一块了!”
那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对围棋俱乐部的刻板印象,早就该改了,它从来不是只装着“要考业余五段的神童”“要走职业路线的好苗子”的集训营,更像是藏在城市缝隙里的情绪避难所,装着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最松弛的那一面。
别再把围棋俱乐部当成“少儿考级中转站”了
之前我跟同事说我周末常去围棋俱乐部,她第一反应是:“你要给你家侄子报兴趣班?现在学围棋加分吗?”我哭笑不得,告诉她我就是自己去玩的,她瞪大眼睛看了我半天,说“成年人学围棋有啥用啊,又不能考级加分”。
这大概是多数人对围棋俱乐部的固有认知:服务于有升学需求的孩子,核心目标是考段、拿奖、为简历加分,成年人进去多少有点“不务正业”,但我常去的这家俱乐部里,一半以上的学员都是成年人,最小的19岁刚上大学,最大的72岁已经退休快20年,大家来这儿的理由五花八门,没有一个是为了“加分”。
38岁的老周是俱乐部的常客,互联网公司项目总监,西装革履的打扮和周围穿休闲装的人格格不入,他说自己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两年围棋,后来上学、工作就放下了,去年赶上公司业务调整,连续3个月天天加班到凌晨,整个人焦虑到吃3片褪黑素都睡不着,开车路过俱乐部看见亮着灯,鬼使神差就进来了,那天他跟看门的李大爷下了一盘快棋,下到一半领带扯了,外套脱了,满脑子都是“刚才那步跳是不是应该改成小飞”,把项目延期、老板骂人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回家倒头就睡了8小时,是那三个月睡得最香的一次,现在他每周三、周五雷打不动来下两盘,说“比去做心理疏导管用多了”。
62岁的张阿姨是去年冬天来的,老伴走了之后她在家闷了大半年,儿子怕她憋出病来,硬给她报了围棋入门班,刚开始她还闹脾气,说“我一把年纪了学这个干啥,又考不了级”,结果上了三节课就入了迷,现在天天第一个到俱乐部,不仅自己学,还拉着小区里三个退休的老姐妹一起来,下完棋几个人约着去逛菜市场砍价,周末还组织棋友去周边野餐,上个月她拿了市老年围棋赛的业余三段证书,拍了9张朋友圈,逢人就掏出来给人看,比当年儿子考上大学还开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兴趣”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学什么都要“有用”,学乐器要能考级,学画画要能接单,学围棋要能给升学加分,但哪有那么多“有用”的事呢?现在的围棋俱乐部早就不是单一的“少儿培训机构”了,它更像一个普通人的兴趣落脚点,你不用有基础,不用有目标,甚至不用想“我要学到什么程度”,只要坐下来能感受到落子的快乐,就够了。
棋盘上没有KPI,输了也不用写检讨
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成年人愿意往围棋俱乐部跑?我问过至少10个常来的棋友,大家的答案出奇一致:“这里不用怕输,也不用怕菜。”
我们活在一个太看重“赢”的环境里:上班要争KPI排名,落后了要写检讨做复盘;上学要考班级前几名,考差了要被老师说被家长骂;就连玩个休闲游戏,排位掉星都要被队友骂“菜鸡”,但在围棋俱乐部里,“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人会因为你棋下得不好就否定你,更没人会给你定什么“必须赢”的KPI。
我刚去的时候是纯小白,连“禁入点”的规则都记不住,第一次跟人下棋,对手是个10岁的小棋友,叫浩浩,刚拿了业余二段的证书,我被他杀得片甲不留,中盘就投子认输,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果浩浩反而从兜里掏了颗橘子糖塞给我,说“阿姨你别不好意思,我上个月刚学围空的时候,还被我幼儿园的表弟赢了呢,你刚才那步守角(就是守住自己地盘的基础走法)走得特别好,我都差点没接住”,旁边的老周也凑过来,拿着棋子给我复盘,说“你就是太急着吃我的子了,漏了自己的断点,慢慢来就行”。
上个月俱乐部搞内部友谊赛,奖品设置特别有意思:第一名是一套实木棋盘,第二名是定制围棋套装,最后一名的“最具潜力奖”是一套印着棋魂卡通形象的钥匙扣、手机支架和马克杯,结果大家抢着要最后一名,不少人故意下输,最后那个奖被刚学了1个月的小棠拿走了,她抱着奖品乐了一下午,说比她之前拿设计比赛奖金还开心。
我特别认同俱乐部老板说的一句话:“来我这儿的人,不管是小孩还是成年人,我第一节课都告诉他们,学围棋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接受输。”成年人的世界里,“输”的成本太高了,工作输了要丢饭碗,感情输了要伤筋动骨,就连社交输了都要丢面子,但棋盘上的输没有任何成本,大不了推了重来,这种“输了也没关系”的松弛感,是你在写字楼、在学校、在绝大多数社交场合都找不到的。
围棋俱乐部的社交,是成年人最省心的“轻社交”
现在很多人一提“社交”就头疼:饭局要敬酒要找话题,同学聚会要被问工资问结婚情况,就连加个微信都要想着怎么发自我介绍不尴尬,但围棋俱乐部的社交,是我见过最省心的社交,完全不用刻意维持,也没有任何利益绑定。
19岁的小棠就是典型的社恐,学设计的大二学生,之前连去奶茶店点单都要在心里演练十分钟,来俱乐部学棋是因为她妈妈怕她天天待在宿舍闷出病来,刚开始她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别人跟她搭话她都脸红,后来坐她对面的棋友跟她下了一盘棋,下到一半聊起了《棋魂》的动画,两个人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从动画聊到定式,从定式聊到设计专业的作业,现在她们俩周末常约着一起去看棋赛,还一起做文创产品卖。
小棠说,之前她特别怕跟人打交道,总怕自己说错话,但是在围棋俱乐部里根本不用找话题,坐下摆上棋盘,话题自然就来了:“你这步尖冲走得妙啊”“你是不是最近看了柯洁的那盘棋”“刚才那个打劫我就差一步”,不用查户口,不用问你家是哪儿的工资多少,也不用没话找话聊天气,棋下得投缘就多下两盘,不投缘就换个对手,完全没有负担。
老周也跟我说过,他之前工作要应酬,一周有五天都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住过院,认识的人不少,但是多数都是“有合作才联系”的利益关系,平时根本不会来往,现在在俱乐部认识的棋友,他跟人家下了三个月的棋,才知道对方是开网约车的,两个人平时从来不聊工作,就聊棋,周末还约着一起去钓鱼,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关系,让他觉得特别舒服。
其实围棋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社交缓冲带,两个人哪怕之前完全不认识,只要坐在棋盘两边,就有说不完的话题,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勉强自己融圈子,这种“轻社交”,刚好踩中了现在成年人的社交痛点: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脉”,我们需要的是几个能坐下来安安静静下盘棋、聊两句废话的朋友。
我们学围棋,不是为了当九段,是为了学会“输得起”
之前有人问我,你花时间学围棋,又当不了职业九段,也赚不到钱,到底图什么?我想起了俱乐部里的浩浩,就是那个赢了我还给我塞糖的10岁小男孩。
他妈妈刚开始带他来学围棋,是因为他性格特别急,考试考差了就哭,做不出来题就摔本子,一遇到挫折就闹脾气,刚学棋的时候,他输了就摔棋子,好几次把棋盘掀了哭着跑回家,他妈妈差点给他退课,结果学了半年,他变化特别大,上次期中考试他从班级第五掉到了第十五名,他妈妈本来都做好了要哄他半天的准备,结果他自己坐在书桌前整理错题,跟他妈妈说:“妈,没事,就跟下棋一样,这次输了我知道哪儿错了,下次改了就行,总不能输了就不玩了吧。”
我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感受,三个月前我负责的一个项目搞砸了,被老板骂了半个小时,扣了季度奖金,我在家哭了两天,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不想去上班,后来去俱乐部跟老周下棋,连输了三盘,老周给我复盘的时候指着棋盘说:“你看你每盘棋都犯同一个毛病,一开始就想着把对方的子全吃掉,急着冒进,自己的断点全漏了,跟做事一样,你越想赢,越容易出错,输一次怕什么,下次换个走法不就行了。”我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突然就释然了:不就是搞砸了一个项目吗?就跟输了一盘棋一样,大不了复盘改了再来,总不能因为输了一次就再也不做事了吧。
我一直觉得,围棋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面对输,一盘棋361个交叉点,你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对,总会有漏洞,总会有输的时候,就跟我们的人生一样,不可能事事都顺,总会有摔跟头的时候,你在棋盘上输得多了,就慢慢学会了接受“输是正常的”,就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钻牛角尖,这种“输得起”的心态,比拿多少个段位证书都有用。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要找“情绪价值”,要找“松弛感”,其实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也不用花很多钱,你家楼下的围棋俱乐部,推开门,找个空位坐下,拿两颗棋子捏在手里,听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那瞬间,外面的车水马龙、工作的烦心事、家里的鸡毛蒜皮,好像都被挡在了门外面,你不用是谁的员工,不用是谁的家长,不用是谁的子女,你就是棋盘上的将军,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赢了就开心一会,输了就推了重来。
说到底,围棋俱乐部从来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地方,也不是只有神童才能进的集训营,它就是我们普通人的一个小据点,装着我们的小爱好、小松弛、小快乐,也装着我们面对生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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