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上海杨浦区控江路社区运动节开幕式上,我第一次见到李崟,没有穿笔挺的西装,也没有站在主席台上念长篇大论的稿子,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运动服,蹲在球场边跟一个70多岁的大爷打了三局乒乓球,输了之后还摸着后脑勺笑,说“您这扣球力道,我年轻时候都接不住”,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居民,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李局长再来一局”,那场面一点都不像官方活动,倒像是弄堂里邻居凑在一起玩闹,那天活动结束后我跟他聊了两个多小时,越聊越觉得,我们搞了这么多年体育,终于有人把“普通人的需求”放在最前面了。
从弄堂里的“跳房子冠军”到体育管理者,他懂普通人要的体育是什么
李崟说自己对体育的最初认知,完全来自上海老弄堂里的“野生运动”,小时候他住在静安区的老石库门弄堂,没有专门的运动场地,放学写完作业,小伙伴们就扛着家里的门板出来搭乒乓球桌,网是用两块砖头架起来的晾衣杆,球拍是五毛钱一个的塑料拍,打得掉了胶都舍不得扔,那时候最盼的就是周末居委会把弄堂口的空地腾出来,大家一起跳房子、拍洋片、踢毽子,谁要是赢了弄堂里的跳房子比赛,能炫耀整整一周。 “那时候没人跟你讲什么动作标准、什么卡路里消耗,但是快乐是真的,出一身汗回家吃两碗饭,比什么都香。”李崟说自己当了体育管理者之后,最先想起的就是小时候的那段经历,“我们现在搞体育,建了那么多场馆,搞了那么多赛事,但是不能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少数人的竞技舞台,是普通人的生活乐趣。” 我在现场碰到的62岁的张阿姨,就是这句话最直接的受益者,张阿姨家住普陀区甘泉新村,以前是小区里有名的“广场舞维权代表”:前几年小区没有专门的活动场地,她们跳广场舞只能占停车场的出入口,经常被下班回家的业主投诉噪音大、挡路,有一次差点跟业主吵起来打110,去年她们小区旁边的闲置空地改造成了“市民健身驿站”,专门划了带隔音屏的广场舞区域,旁边还有乒乓球台、适老化健身器材,甚至还有给小朋友玩的平衡车小场地。 “现在我每天吃完饭拎着音响就过来,不用跟人抢地方,也不怕吵到别人,上个月我们队还参加了区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三等奖,奖品是一整套运动服!”张阿姨说着就把别在衣服上的参赛纪念章给我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管理者一谈体育就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国际赛事”,很少有人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大妈能不能好好跳广场舞”这种小事上,但在我看来,恰恰是这些小事,才是体育工作最该落地的地方: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普通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是退休老人的社交方式,是小朋友放学之后的玩乐,能把这些小事做好,比拿十块金牌都有意义。
别总盯着金牌的数量,老百姓的“运动幸福感”才是硬指标
“我们做体育工作的,要算两本账:一本是竞技体育的金牌账,另一本是老百姓的民生账,金牌拿得多,当然是好事,但是如果老百姓想找个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想订个场地要花半个月工资,那金牌再多,也跟普通人没关系。”这是李崟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的话,后来被传到网上,收获了不少网友的点赞。 我之前去某北方三四线城市出差,当地花了近10个亿建了一座奥体中心,外观修得气势恢宏,超大的足球场、游泳馆、体育馆一应俱全,但是平时大门紧锁,只有办大型演唱会、官方赛事的时候才对外开放,普通人想进去打个羽毛球,一小时场地费要120块,而当地的平均工资才3000多块钱,根本没几个人消费得起,我问当地的体育部门工作人员,建这个场馆是给谁用的?对方愣了一下说“主要是办活动用,提升城市形象”。 这种“重面子、轻里子”的事,在体育行业其实不少见:大家都愿意花钱办能上新闻的大型赛事,愿意建能当城市地标的大型场馆,却很少有人愿意花小钱给社区修几个免费的乒乓球台,愿意花精力把闲置的场地开放给老百姓用。 李崟上任之后最先推的工作,就是上海的“15分钟体育生活圈”建设,还有公立学校场地对外开放,我有个朋友住在杨浦区,家旁边就是杨浦小学,以前学校的操场、篮球场只有学生能用,门口的保安拦得严严实实,现在政策落地之后,工作日晚上6点到9点、周末全天,学校的运动场地都对市民免费开放,只要扫个码登记就能进,朋友现在每周三下班都跟同事去打一小时篮球,不用再开车5公里去收费球场,一年下来光场地费就省了三四千块。 李崟跟我说,他刚推学校场地开放的时候,也遇到过不少阻力:有人说学校场地开放了,安全怎么办?卫生怎么办?设备坏了谁来修?他带着团队跑了几十所学校做试点,搞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进场要实名认证,学校给场地买保险,由街道派专人负责管理和维护,设备坏了由体育局出钱修,现在上海已经有1200多所公立学校对外开放了场地,惠及了上百万市民。 “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能因为怕麻烦就把老百姓挡在门外。”李崟说他随身带了个小本子,每天早上绕着家旁边的绿道跑步的时候,碰到老百姓提意见就记下来,李局长,我们这边球场的灯坏了好几天了”“我们想要个专门放广场舞音响的充电的地方”,他回去就催着相关部门解决,“我每天跑这3公里,比在办公室开一天会收到的意见都实在”。 我一直觉得,“体育强国”从来不是金牌榜拿第一就能算的,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出门走15分钟就能找到合适的场地;是学生放学之后有地方踢球打球,不用抱着手机在家玩游戏;是退休的老人不用跟人抢地盘跳广场舞,能安心地活动筋骨;是年轻人不用花大价钱订场地,周末能跟朋友痛痛快快打场球,这些才是衡量体育工作做得好不好的硬指标,比任何金牌、任何赛事奖杯都重要。
让年轻人“动起来”不是喊口号,要解决他们的真实痛点
现在很多人都在吐槽“年轻人不爱运动”,说现在的年轻人下班就瘫在家里刷手机,连楼都不愿意下,但我一直觉得,不是年轻人不爱运动,是我们没有给他们提供适配的运动场景:你总劝他们去跑马拉松、去健身房撸铁,他们当然觉得麻烦又费钱,但如果把他们喜欢的飞盘、腰旗橄榄球、陆地冲浪的场地建到公司楼下、家楼下,收费比一杯奶茶还便宜,你看他们愿不愿意动? 李崟很早就注意到了年轻人的新兴运动需求,前两年飞盘最火的时候,他收到过不少网友的留言,说在公园草坪上玩飞盘被保安赶,说破坏草坪,还有的跟露营的人抢地盘吵架,他专门带队做了调研,发现上海的年轻人对新兴运动的需求特别大,但是专门的场地特别少,很多旧厂房、闲置空地都空着,完全可以改造之后给年轻人用。 现在上海已经建了200多个新兴运动场地,我上周刚去过静安区一个由旧纺织厂改造的运动公园,里面有专门的飞盘场、腰旗橄榄球场,还有陆地冲浪的泵道、滑板场,飞盘包场两小时才200块钱,AA下来一个人才20块,比喝一杯喜茶还便宜,周末的时候场地全满,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玩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笑都特别真实。 针对年轻人加班多、没时间运动的痛点,李崟还推动了“楼宇健身点”的建设,陆家嘴、张江的很多写字楼里都建了免费的健身空间,还有专业的健身教练每周过来上肩颈放松、拉伸的公益课,年轻人午休的时候就能练15分钟,不用下班了再跑健身房。 我有个朋友小周是张江的互联网程序员,今年28岁,前两年颈椎腰椎都出了问题,头晕手麻,办了健身房年卡一年去不了五次,因为下班经常到10点多,健身房都关门了,现在他们公司楼下就有健身点,午休的时候跟着教练练20分钟肩颈,下班了还能跟同事在旁边的共享球场打半小时羽毛球,坚持了半年,上次体检肩颈的问题好了大半,血脂都降下来了。“以前总觉得运动是件特别费时间费钱的事,现在才发现,只要有场地,抽10分钟就能动一动,比什么保健品都管用。”小周说。 我特别认同李崟说的一句话:“做体育工作不能端着架子,不能总想着教老百姓‘你应该玩什么’,要老百姓喜欢玩什么,我们就给他们提供什么条件。”很多政策之所以落不了地,就是因为制定政策的人脱离了群众,坐在办公室里想当然,觉得年轻人就该去跑马拉松,老人就该去打太极,完全不管大家真实的需求是什么,李崟的做法其实特别简单,就是跟着老百姓的需求走,大家需要什么,就解决什么,自然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体育公益不是作秀,要让每一个群体都能摸到运动的门槛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体育公益都是摆拍:找几个贫困山区的孩子,捐几个篮球几副球拍,拍几张照片,发个通稿,事情就结束了,根本没有人管孩子有没有场地打,有没有人教他们打,但是李崟推的体育公益,是真的沉到了最底层的群体里,让那些本来摸不到运动门槛的人,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上个月我去上海的一家特殊教育学校采访,这里的孩子大多是自闭症、唐氏综合征患儿,学校里有专门的马术治疗课、轮滑课、特奥篮球课,教练和装备都是上海市体育局免费提供的,有个12岁的自闭症男孩浩浩,以前连跟家人对视都不敢,也不肯说话,学了半年轮滑之后,现在已经能主动跟教练打招呼,还能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组队打比赛,浩浩妈妈跟我说,有一次浩浩滑完轮滑,主动拉了拉她的手说“妈妈我开心”,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孩子主动表达情绪,当时就哭了。 还有针对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公益体育培训,闵行区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以前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孩子们上体育课只能在土路上跑跑步,李崟了解情况之后,协调资金给学校建了人工草皮的足球场,还派了专业的足球教练每周来上两次课,去年这所学校的足球队拿了上海市青少年足球邀请赛的亚军,队里的孩子大多是快递员、外卖员、清洁工的孩子,以前连个正经足球都买不起,现在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笑得特别灿烂。 李崟跟我说:“体育最珍贵的地方就是它的公平性,不管你是有钱还是没钱,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残障人士,只要你参与进来,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我们做公益,不是为了拍几张照片宣传,是要真的让这些群体也能摸到运动的门槛,享受到这份公平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看一个城市的体育工作做得好不好,不要看它办了多少国际赛事,建了多少豪华场馆,要看最底层的群体能不能享受到体育的资源:残障人士有没有无障碍的运动场地,打工子弟有没有地方踢球,老人有没有地方跳广场舞,年轻人能不能订得起便宜的场地,这些事看起来很小,但是关乎每一个普通人的幸福感,才是体育工作最该做的事。
那天聊天的最后,李崟跟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在上海,不管是谁,想运动的时候出门走几步就能找到地方,不用花多少钱,就能痛痛快快玩一场。“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老百姓过日子的一部分,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能做到这一点,我们的工作就算做好了。” 走的时候我在社区球场站了一会儿,旁边的篮球场上几个初中生在打比赛,乒乓球台边两个大爷在为一个球有没有出界争论,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张阿姨她们已经开始热身了,夕阳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放松又开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盼了这么多年的“全民健身”,其实早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目标,它就是这样一个个具体的场景,一个个普通人的笑脸,而李崟走的这条路,就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最接地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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