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市体育中心的露天篮球场,我扯着嗓子喊到嗓子冒烟,最后看着1米78的啊9举着MVP奖杯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时候,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我认识啊9整整16年,从初中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回力球鞋在操场拍篮球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小子这辈子,跟篮球是耗上了。
1 没人瞧得上的9号替补,连队服都是捡别人穿剩下的
啊9大名叫陈久,因为家里堂兄姐加起来排老九,从小大家就啊9啊9的叫,连他厂子里的领导都不知道他大名叫啥,只知道装配车间有个叫啊9的小伙子,干活踏实,下班就抱着篮球往厂门口的破球场跑。
1米78的个子,臂展普通,弹跳摸篮筐都费劲,速度也不快,扔在野球场上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啊9唯一的优点,就是准,三分准到离谱,但就是这么个准的人,在厂队坐了整整8年替补。
他们厂是做汽车配件的,厂队一共12个人,都是各个车间抽出来的壮劳力,身高最高的有1米92,是搬运组的组长,扛两百斤的箱子不费劲,抢篮板跟抢货似的,最受欢迎,啊9这种“没啥身体对抗,只会在外面投”的,向来不受教练待见,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的行业内部赛,他们厂队打对手最后30秒落后2分,主力后卫崴了脚,教练环顾一圈没人可换,我在观众席喊得快破音:“换啊9!他三分准!”教练磨磨蹭蹭才把啊9换上去,最后一攻,啊9在45度角接到传球,抬手就投,球涮了一圈出来,他们输了。
下场之后啊9被队友骂了一路,有人说“早就说他不行,软柿子似的,上场有啥用”,有人说“就知道在外面瞎投,不会突进去造个犯规?”啊9低着头抱着球,一句话都没说,散场之后拉着我在球场待到半夜,那天晚上他投了300个三分,投到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坐在地上跟我说:“哥,我就是想好好打个球,咋就这么难呢?”
从那之后啊9就跟魔怔了似的,每天下班6点半,准时出现在厂门口的水泥球场,先跑20圈热身,再投200个三分,100个罚球,最后练半小时防守脚步,天天练到10点半路灯灭了一半才回家,夏天水泥地被太阳晒得烫脚,他穿的帆布鞋鞋底薄,练一个星期脚底板磨三个泡,挑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练;冬天南方的风刮得脸疼,他戴个露指的手套,手冻得通红抓不住球,就揣怀里暖两分钟接着投,有次他谈了半年的女朋友过来找他,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扔下一句“你跟篮球过去吧”就走了,啊9看着女朋友的背影愣了两分钟,捡起球又投了一个空心,转头跟我说:“女朋友没了可以再找,球投不进,就是真的投不进了。”
那几年啊9的队服永远是最旧的,9号的字都洗得发白了,是之前一个老队友退役了留给他的,队友都笑他是“饮水机守护神”,说他上场的唯一作用就是给主力递水递毛巾,啊9从来都不生气,每次都笑呵呵的递水,上场热身的时候还是卯着劲跑。
2 我蹲了5年的草根联赛,第一次见有人把前职业后卫防到怀疑人生
今年的全市草根联赛啊9他们厂队本来是凑数的,老板本来不想报名,说去年小组赛三战全败丢死人,啊9自己掏了一半报名费,跟老板说“今年要是再小组赛出局,我明年工资涨的部分全捐给队里当经费”,老板才松了口。
一开始没人把他们队当回事,去年的亚军是本地一家体育公司组的“梦之队”,里面两个后卫都是刚从CBA青年队退下来的,1米85的个子,能突能投,往年打业余队都是赢20分起步,小组赛跟啊9他们队遇上的时候,对方的后卫赛前热身还跟队友开玩笑:“对面那个穿旧队服的,等下别把他防哭了。”
上半场打完啊9他们队落后15分,主力后卫腿抽了筋,教练没办法了才把啊9换上去,上场前啊9跟教练说:“你让我防那个7号(青年队退下来的那个后卫),我能把他防到得不了分。”教练半信半疑的点了头。
我在场下看的清清楚楚,啊9上去之后就像贴在7号身上似的,对方突破他就用身体顶,不跳不伸手掏,就卡着突破路线,对方要投三分他就把手举到人家脸前面,遮得严严实实,连筐都看不见,第三节啊9上去打满10分钟,7号连续三个突破被啊9卡得出不了手,只能往外传,传了两个都被断了,啊9断了球就快攻到三分线外,抬手就投,连进四个三分,第三节打完直接反超了3分。
中间有个回合7号急了,突破的时候抬肘直接撞到啊9的眉骨,当时血就流下来了,淌了半脸,场边的观众都喊“犯规!恶意犯规!”啊9拿球衣擦了擦脸,跟裁判摆了摆手说“没事,继续打”,队里没队医,他跑到场边拿矿泉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个两块钱的创可贴就又上去了。
最后啊9他们队赢了8分,那个7号赛后蹲在场边揉手腕,我过去递水的时候听见他跟队友说:“我打了12年球,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能缠的,他那脚步根本不像业余的,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后来他特意过来找啊9合影,递了根烟说:“哥,我服了,你这三分咋练的?”啊9挠挠头笑:“也没啥,每天投200个,投了8年而已。”
那场球之后啊9就成了这次联赛的黑马,一路带着队打进了决赛,决赛打去年的冠军队,最后10秒还落后2分,啊9跑位到弧顶接到传球,顶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三分,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哨声刚好响,绝杀,全场的观众都疯了,我站在观众席上跳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看着啊9被队友围在中间抛起来,那个洗得发白的9号队服,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疼。
3 体育从来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属,普通人的热爱一样值钱
赛后颁奖的时候,MVP的奖金是5000块,啊9拿着奖杯和奖金卡,第一件事是给他妈打视频电话,他妈在电话里嗓门特别大:“你又跑到哪疯去了?炖的排骨都凉了,赶紧回来吃!”啊9举着奖杯对着屏幕笑:“妈,我拿MVP了,这5000块奖金给你买个新电动车,你上次那个旧的刹车都不好使了。”他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嘴上还念叨着“就知道瞎玩,不过这次还挺出息”。
他们厂的老板那天也去看了决赛,赛后特意拍了拍啊9的肩膀,说“小伙子可以啊,给咱们厂长脸了,这个月给你发500块奖金,以后厂队的经费翻一倍,你当队长”,之前骂啊9的那些队友,现在一口一个“9哥”叫着,说之前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那天跟啊9吃夜宵,看着他眉骨上的创可贴,突然就想起之前网上很多人说的话:“普通人打什么篮球?没有天赋没有钱,练到死也打不了职业,纯纯浪费时间。”我以前还觉得这话有点道理,那天看着啊9抱着啤酒瓶笑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话特别扯淡。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现场看过CBA的总决赛,也看过奥运会的乒乓球比赛,为职业球员的绝杀欢呼过,也为他们的失利掉过眼泪,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啊9拿MVP这么触动我,为什么?因为啊9就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人,他每天要在装配车间拧8个小时的螺丝,手上全是被螺丝刀磨出来的茧子,他练球的场地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坑里面下雨了还积着水,他没有专业的教练,刷抖音学防守脚步,没有营养补给,练累了就买两块钱一瓶的冰红茶,连一双一千块的球鞋都舍不得买,穿的都是三百块以内的国产品牌,磨破了鞋底补一补接着穿。
但他对篮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那些年薪百万的职业球员少,体育的本质是什么?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热爱,也不是只有拿了冠军的人才配叫运动员,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是下班之后在球场流的那一身汗,是和老兄弟打半场赢了之后的那一瓶冰可乐,是投进绝杀之后所有人围着你欢呼的成就感,是你在平淡琐碎的生活里,还能抓住的那一点英雄梦想。
我特别烦现在网上的一种论调:“没有天赋就别碰体育”,照这个逻辑,喜欢跑步的没机会参加奥运会就不配跑,喜欢打球的打不了职业就不配打,那我们普通人的快乐也太廉价了?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变成超级明星,是因为在打球的那两个小时里,你不用想KPI,不用想房租水电,不用想领导的批评,你只需要想着怎么跑位,怎么把球投进,那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4 每个认真热爱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生活里的MVP
这次联赛的线上直播有12万人看,好多人在弹幕里刷“啊9太牛了”“我明天就去练球”,还有很多人说“看着啊9就像看着我自己”,对啊,我们大多数人都没有打职业的天赋,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的地板上,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还是可以为了自己的热爱拼尽全力啊。
我身边有太多这样的普通人了:有个送外卖的小哥,每天送完最后一单都要去家附近的球场打一个小时的球,球鞋的鞋底磨平了两双,他说“送餐的时候受的气,打一场球就全消了”;有个42岁的初中老师,每周六都跟我们这帮年轻人打半场,跑不动就站在外线投三分,准的离谱,她说“以前读书的时候就爱打球,现在工作忙,每周打一次,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个10岁的小学生,每天放学就抱着篮球在球场拍,个子才到我腰,运球比我还溜,他说他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觉得他肯定能做到。
以前总有人说,中国的体育氛围不好,大家都不爱运动,我觉得根本不是,大家不是不爱运动,是很多人被“体育需要门槛”的说法吓退了,觉得“我没有天赋就不配玩”“我年纪大了就不能打球了”,但啊9的故事告诉我们,根本不是这样的,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你不需要有1米9的个子,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教练教,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你投出的每一个球,跑的每一步,都算数。
啊9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他报名了下半年的省草根联赛,还要接着打,他说“我这辈子肯定打不了职业,但是只要我还能跑能跳,我就一直打下去,打到打不动为止”,我给他回了个“加油”,我知道他肯定没问题。
你看,我们的生活里没有那么多超级英雄,更多的是像啊9这样的普通人,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做着普通的工作,但是因为有了热爱,他们就成了自己生活里的MVP,就像啊9那件洗得发白的9号队服,在我眼里,比任何职业球员的签名球衣都要珍贵。
哦对了,啊9上周把之前的旧队服裱起来挂在出租屋的墙上了,旁边贴着这次MVP的奖状,他说以后等他有孩子了,就跟孩子说“你爸当年,也拿过全市的MVP”,你看,这就是热爱的意义,它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付出的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