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的一个周末,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市民跳水馆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1米跳板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7岁小女孩,攥着衣角鼻尖都红了,死活不敢往下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速干衣的余卓成蹲在跳板边缘,晒得略黑的手上还带着旧伤留下的疤痕,他轻轻扶着小女孩的手腕温声说:“别怕,我在水里接你,你就闭着眼蹦,摔不着的。” 小女孩憋了半天终于往下一跳,“啪”地溅了余卓成满脸水,探出头时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余卓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也跟着笑出了声,周围等候体验的家长和孩子瞬间响起一片掌声,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个蹲在跳板边哄小孩的中年人,是曾经跳水界闻名的“难度王”,是拿过世锦赛冠军、奥运会亚军的世界级跳水运动员,而现在的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把一个个不敢碰水的普通人拉到跳板边,告诉他们:跳水不是只有冠军才能玩的项目,你跳下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
14岁跳5353B,“难度王”的称号是摔出来的
现在的年轻观众对余卓成的名字或许陌生,但在上世纪90年代的跳水界,“余卓成”三个字几乎就是“高难度”的代名词。 1975年出生的余卓成12岁进广东跳水队,16岁入选国家队,那时候中国跳水队的“梦之队”称号刚刚打响,3米跳板项目的普遍动作难度都在3.0-3.4之间,很少有人敢碰3.5以上的动作——毕竟难度越高,失误的概率越大,摔在水面上的痛感也越强,相当于直接往身上拍一块硬板。 但余卓成偏要啃硬骨头,14岁那年,他主动向教练提出要练5353B(反身翻腾两周半转体一周半屈体),这个难度系数3.5的动作,当时国内成年运动员都很少有人尝试,我曾在一次体育行业沙龙上听他聊起这段往事,他笑着撸起袖子给我们看胳膊上的旧疤:“那时候哪懂什么怕啊,就觉得别人不敢跳的我跳成了,那才叫厉害,结果第一次练就没翻过来,平着拍在水面上,后背整一片全是紫的,三天穿不了套头的衣服,队医给我擦红花油的时候,我咬着毛巾牙都快碎了。” 他没说谎,余卓成的“难度王”真的是摔出来的,为了练这个动作,他前前后后拍了几十次水,最严重的一次脚腕崴成了馒头,肿得连跳鞋都穿不进去,还是打了封闭上场比的赛,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带伤上场的余卓成和熊倪同台竞技,最后以0.42分的微弱差距拿到银牌,赛后记者问他遗不遗憾,他擦着头上的水说:“我把最难的动作都跳成了,没什么遗憾的。” 1997年珀斯世锦赛,余卓成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男子3米跳板世界冠军,那场比赛他准备了4个难度3.5以上的动作,是全场难度最高的选手,最后一跳他跳出了91.8的高分,反超俄罗斯名将萨乌丁夺冠,台下的教练抱着毛巾跳得比他还激动。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从来没有什么“天降紫微星”,所有被称为“天才”的人,背后都是你看不见的死磕,余卓成的“难度王”称号,从来不是媒体吹出来的,是他上百次的拍水、崴脚、腰伤堆出来的,那些奖牌上的光,其实都是他摔出来的伤疤磨亮的,比起“天赋型选手”的标签,他更像个敢跟自己较劲的“笨小孩”,别人不敢走的路,他偏要趟出一条来。
退役后没走“常规路”:我不想跳水只活在竞技场里
2001年,26岁的余卓成因伤宣布退役,和很多退役运动员要么留队当教练、要么进体制当官员、要么跨界进娱乐圈的选择不同,他先去中山大学读了企业管理的学位,后来又考了国际级跳水裁判证,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却选择了一条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路:做大众跳水推广。 他第一次动这个念头是2018年去广州一所小学做体育科普,他问台下的小朋友“你们知道跳水吗?”,所有人都举着手喊“知道!全红婵!压水花!”,但当他问“有没有人想试试跳水?”的时候,一半以上的小朋友都摇了头,还有人小声说“我又不当冠军,练这个干嘛”“跳不好会摔死吧”。 那次活动结束后余卓成难受了很久,他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拿了那么多世界冠军,跳水在普通人眼里还是‘只有天才才能碰的奥运项目’,是‘拿不到金牌就没用’的项目,这太可惜了,跳水本来就是玩水的一种啊,为什么一定要拿金牌才能玩?” 说干就干,他一开始跑了十几家广州的游泳馆,想合作开大众跳水体验课,结果所有场馆老板都摇头:“不行不行,跳水太危险了,摔着人我们担不起责任。”他就一家一家谈,自己签安全免责协议,免费给场馆的工作人员做安全培训,自己出钱给场馆做跳板防护改造,磨了快半年,才有一家社区游泳馆愿意给他挪出一块角落做体验区。 他做的训练营和专业跳水队完全不一样:没有动辄10米的跳台,最低的体验台只有30厘米高,和家里的台阶差不多高;不要求你压水花,甚至还会办“水花大赛”,谁溅的水花大谁得奖;不用练枯燥的基本功,你想正着跳、倒着跳、抱着游泳圈跳都可以,只要你敢往下跳,就算成功。 我那时候特意去他的体验课看过一次,有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小时候有过溺水的阴影,抱着来试试的心态报的名,第一次站在30厘米的台边,站了20分钟不敢往下跳,余卓成也不催他,就站在水里跟他聊天,聊自己第一次跳10米台的时候也吓得腿软,站了半个小时才敢跳,最后那个男人闭着眼蹦下来,呛了一口水,爬上来的时候却笑得像个小孩,说“我居然真的跳下来了”。 我一直觉得,中国竞技体育的成绩已经足够耀眼,但我们最缺的,其实是“从竞技到大众的最后一公里”,很多项目拿了几十块上百块世界冠军,但普通人连碰都没碰过,提起这个项目的第一反应就是“我不行”“我不是那块料”,余卓成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世界冠军那么风光,甚至有点“掉价”,但其实他是在给跳水这个项目“留根”——只有普通人也愿意玩、也玩得起,这个项目才不会只是四年一次的奥运流量密码,才会真的变成能融入普通人生活的运动。
当裁判、进校园、开训练营:我想让每个人都敢跳一次
现在的余卓成,身份多得数不过来:他是国际级跳水裁判,经常执裁全运会、省运会的跳水比赛;他是广州市的“全民健身推广大使”,每个月都要跑两三个中小学给孩子上跳水体验课;他是大众跳水训练营的总教练,只要没工作就泡在馆里带学员。 去年他办了第一届广州市民跳水赛,参赛的选手最小的6岁,最大的62岁,没有专业运动员,全是普通人,有个62岁的张阿姨,退休前是会计,从来没接触过跳水,看了他的短视频特意来报的名,练了3个月,报了1米板的项目,跳之前站在跳板边腿都在抖,余卓成就在池边给她喊加油,她跳完爬上来,抱着余卓成就哭,说“我60多岁了还敢跳1米板,这辈子都值了”。 还有个自闭症的小男孩,妈妈带着他来报名,说小孩平时不敢跟人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就喜欢在家看跳水比赛,翻来覆去地看全红婵的夺冠视频,余卓成特意给他开了“小灶”,从一开始陪他在水边泼水玩,到扶着他站在30厘米的台边,花了整整两个月,小男孩终于敢自己跳下去,跳完爬上来,居然主动拉了拉余卓成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站在边上的妈妈当场就哭了。 余卓成跟我说,他去年一整年教了差不多2000个普通孩子体验跳水,有100多个孩子主动报名了长期的训练营,不是为了当运动员,就是喜欢跳,甚至还有好几个家长本来是陪孩子来的,自己也跟着报名学,现在跳得比孩子还好。 他执裁比赛的时候也和别的裁判不一样,看到有小运动员动作失误在后台哭,他会特意绕过去给人递水,跟人说“你刚才选的难度比你这个年龄组的标准高了0.3,你敢选这个动作,就已经比别人厉害了,跳砸了也没关系”,有次他看到一个省队的小运动员跳砸了,教练在后台骂孩子“这点难度都跳不好,以后还想拿冠军?”,他特意过去跟那个教练聊了半天,说“你别总拿冠军压孩子,他首先是喜欢跳水才来练的,你骂他这一次,说不定他以后就再也不敢跳难度了”。 我常和身边的体育从业者说,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更高更快更强”,但现在更该加的是“更团结、更包容”,什么叫包容?就是你不用成为冠军也有资格玩体育,就是哪怕你跳得水花比人还高,也能得到掌声,余卓成做的这些事,就是在把体育的门槛一点点拆掉,原来只有万里挑一的天才才能站的跳板,现在普通人、老人、特殊孩子也能站,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不是要你赢过所有人,而是要你赢过那个不敢尝试的自己。
水花压了一辈子,现在我想让大家跳出不一样的水花
余卓成现在的生活很简单,没比赛、没活动的时候,他每天早上9点就泡在跳水馆里,带学员上体验课,有时候遇到不敢跳的孩子,他还会亲自示范,跳完了还跟孩子炫耀“你看叔叔跳的水花是不是比你小”,逗得孩子直笑。 他12岁的儿子现在也喜欢跳水,但他从来没逼过孩子走专业路线,孩子有时候跳得水花大,还会得意地跟他说“爸爸你看我跳的‘炸弹’,水花比你还大”,他就跟着笑,说“厉害,你这水花比爸爸跳得好”,他说:“我儿子爱跳就跳,不想当运动员也没关系,只要他觉得跳水好玩就行,我压了一辈子水花,不希望他也一辈子为了压水花活。” 他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发的内容不是专业跳水教学,都是教普通人怎么落水不疼、怎么在家练跳水需要的核心力量,甚至还会拍自己跳“炸弹水花”的视频,粉丝只有十几万,但每条评论他都看,有人在评论区说“看了你的视频,我下次去游泳馆也敢试试跳1米板了”,他就高兴半天,特意给人回复“注意安全,跳之前先做好热身”。 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未来能有更多的市民游泳馆开大众跳水项目,不用建专业的10米跳台,只要有30厘米的小台、1米的跳板就行,让大家夏天去游泳馆玩水的时候,能多一个选择,不用一提跳水就只能想起奥运会和世界冠军。 那天我离开跳水馆的时候,刚好碰到那个一开始不敢跳的小女孩,拉着余卓成的手说“叔叔我明天还来跳,我要跳得比今天更高”,余卓成摸着她的头笑得特别开心。 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有点感慨:余卓成的前半辈子,都在追求压出最小的水花,拿最好的成绩,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人仰望;他的后半辈子,却在努力让更多人跳出属于自己的水花,不管大小,只要敢跳,就是赢。 我们总是习惯给体育冠军套上“金牌滤镜”,觉得他们的价值只能在赛场上实现,觉得他们退役之后不当教练、不当官就是“浪费天赋”,但余卓成给了所有退役运动员另一个答案:冠军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最高处被人仰望,而是走下来,把自己走过的路,铺成更多人能走的路,他把自己这辈子对跳水的热爱,拆成了一节节体验课、一次次鼓励、一个个普通人跳下水时的笑容,这可能比他拿过的所有金牌,都更有分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