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去城西球馆打球的人,就没有不知道鸡爷的，哪怕你叫不出他的大名纪建国，只要在球馆喊一声“鸡爷”，保准有个留着寸头、皮肤黝黑、胳膊上肌肉块比小伙子还结实的老头，举着拍子回头冲你乐：“喊我？来组混双啊？” 上周六我刚拎着球包进门，就听见全场哄然叫好，抬头就看见鸡爷举着拍子跳起来跟队友击掌，对面站着两个穿大学校队队服的95后小伙子，正挠着头笑：“鸡爷你这扣杀也太猛了，我们俩年轻人都接不住。”鸡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拧开脉动灌了一大口，得意得像刚拿了奥运金牌：“那是，你们要是都接住了，我这十几年球不白打了？” 我站在场边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鸡爷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哪个专业队退下来的教练，后来跟球馆老板聊天才知道，这个在球场上跑起来比年轻人还快的老头，今年已经62岁，十几年前还因为脑梗半边身子瘫过。
「“鸡爷”这个外号，比我的身份证名字好使」
鸡爷本来姓纪,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当技工，闲下来最爱养斗鸡，家里最多的时候养了十几只，没事就跟朋友凑在一起斗着玩，身边人喊着喊着，就把“纪爷”喊成了“鸡爷”，这一喊就是四十多年，现在小区里连几岁的小孩见了他，都奶声奶气地喊“鸡爷好”，他自己也乐得答应，说“这外号好记，比纪建国听着亲切”。 48岁那年冬天，鸡爷在厂里赶订单连续加了三天班，下班的时候刚走到厂门口，突然左边身子一麻，直接栽在了雪地里，送到医院检查是急性脑梗，抢救过来之后左边身子偏瘫，连筷子都拿不住，医生说他以后能生活自理就不错了，别想干重活，那大半年鸡爷天天窝在家里抽烟唉声叹气，以前爱说爱笑的人，愣是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养了十几年的斗鸡也都送人了，他总说“我这后半辈子就算废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还是他读大学的姑娘放假回来，硬拉着他去楼下的羽毛球馆打球，刚开始鸡爷死都不去，说“我连路都走不稳，打什么球，去了丢人”，姑娘直接放狠话：“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以前养斗鸡的那些奖状全扔了，以后也不回来看你了。”鸡爷没辙，才拄着拐跟着姑娘去了球馆。 第一次打球的经历鸡爷现在提起来还笑：“那时候握拍子都握不住，打了五分钟，喘得像拉磨的老黄牛，汗把外套都打湿了，旁边的人都看我，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开始没人愿意跟他搭伙打球，他就蹲在场边给人捡球，捡了整整三个月，捡球的时候就盯着那些打得好的人看动作，看人家怎么挥拍，怎么跑位，怎么发力。 每天早上六点，球馆刚开门，鸡爷就第一个到，对着空场地练挥拍，一挥就是1000次，手上磨的茧子比以前开机床的时候还厚，磨破了就贴个创可贴接着练，就这么练了一年，他不仅走路不用拄拐了，还能连着打半小时单打不喘气，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医生都惊讶，说他恢复的程度简直是奇迹。 我以前总觉得，中老年人运动就是为了养生，划划水出出汗就行，不用太较真，直到认识鸡爷我才明白，热爱从来不分年龄，所谓的“到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不过是懒人给自己找的台阶，你要是真的想做成一件事，别说48岁半身不遂，就是88岁坐轮椅，也能找到自己的活法。
「拿遍全市混双冠军，我靠的不是野路子」
鸡爷打了十四年球,最擅长的就是混双，球馆里的女球友，不管是刚学球的新手，还是打了好几年的老手，都爱跟鸡爷组队，原因无他：鸡爷跑全场，不甩锅，输了永远先骂自己，赢了功劳全是队友的。 去年市里办业余羽球公开赛，鸡爷带的队友是个刚打了半年球的大二姑娘，小姑娘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手都抖，第一轮就差点被淘汰，还是鸡爷在旁边一直安慰她：“你就往前站，负责放网就行，后面的球全是我的，漏了算我的，你哪怕接不着也没关系，大胆挥拍。” 一路磕磕绊绊进了决赛，对面是两个30岁左右的省队退役球员，大家都觉得鸡爷他们输定了，第一局确实大比分输了，局间休息的时候，小姑娘都快哭了，说“鸡爷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鸡爷给她递了瓶冰可乐，笑着说“说啥呢，第一局是我后场没跑到位，跟你没关系，下一局你就放轻松，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大不了咱们下次再来”。 第二局一开场，鸡爷就跟开了挂似的，后场跳杀、网前扑球、鱼跃救球，什么动作都敢做，有个擦边球已经快落地了，他直接扑出去接，整个人摔在地板上，爬起来还能接下一拍，旁边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打到最后一分的时候，对方杀了一个后场死角，鸡爷跳起来扣杀，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愣是一声没吭，撑着把最后一分打完，赢了之后才蹲下来揉脚，小姑娘这才知道他脚崴了，抱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哭得稀里哗啦，鸡爷还在旁边调侃她：“哭啥啊，拿了冠军应该高兴啊，晚上火锅你请啊。” 那次比赛之后，鸡爷就拿遍了市里所有业余赛事的混双冠军，有人说他是野路子打得好，鸡爷不服气，掏出手机给我看他的收藏夹，里面存了几十G的专业比赛视频，林丹的、李宗伟的、郑思维黄雅琼的，吃饭的时候都在看，他还专门报了线上的羽毛球课，跟着专业教练改动作，60岁的人了，上课记的笔记比高中生还认真，他的球包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鞋带系的是运动员专用的双层结，包里除了球拍、换洗衣物，永远备着云南白药、护腕、创可贴，还有给女队友准备的头绳和发夹。 我见过太多打了十几年球的业余爱好者，动作全是错的，输了就赖年纪大、赖队友、赖球拍不好，从来不肯花时间改动作练基础，总说“我就是玩，不用那么专业”，但鸡爷常说：“玩也要玩出个样子，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不糊弄自己，你花了时间花了精力在这件事上，就要把它做好，不然对不起你流的那些汗。”这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不管是打球还是工作，态度真的比天赋重要一万倍，你糊弄生活，生活最后也会糊弄你。
「球场是第二个家，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
身边跟鸡爷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退休之后要么帮子女带孩子，要么去跳广场舞，要么凑在一起打麻将，只有鸡爷天天泡在球馆，有人问他为啥不去跳广场舞，他翻个白眼说：“跳广场舞都是跟一帮老头老太太聊家长里短，我在球场跟00后10后玩，我自己都觉得年轻，上周还有个新来的小姑娘以为我才50，给我高兴得晚上多喝了二两酒。” 鸡爷不仅自己打球，还免费给小区的小孩和老人教球，一分钱都不收，我们小区有个叫壮壮的小男孩，12岁，体重160斤，平时爬个三楼都喘，爸妈愁得不行，听说鸡爷教球，就带着壮壮找上门，要给学费，鸡爷直接把红包推回去：“学费我不要，你让他每个周末来球馆帮我浇浇门口的花就行，就当抵学费了。” 刚开始壮壮跑两步就累得蹲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练，鸡爷也不逼他，陪着他绕着球场走，走一圈跑一圈，练好了就给买冰棍当奖励，还跟他一起看羽毛球比赛的视频，给他讲林丹的故事，就这么练了半年，壮壮瘦了30斤，还参加了区里的青少年羽球赛，拿了丙组的季军，领奖那天，壮壮爸妈提着一堆礼物来感谢鸡爷，鸡爷直接给扔了出去：“你们要是来这套，以后就别让壮壮来我这打球了，我教他不是为了这点东西，是看着这孩子喜欢打球，我高兴。” 我刚学打球的时候，握拍姿势全错，打了一下午手上磨了个大水泡，鸡爷看见了，拉着我坐在场边，给我纠正握拍姿势，教我怎么发力，陪我练了一下午发球，连水都没让我买，球馆里只要有新来的新手没人带，鸡爷永远第一个上去搭伙，从来不会嫌别人菜，他总说：“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打球本来就是图个开心，赢了输了都没关系，玩得尽兴就行。” 以前鸡爷老伴总骂他天天泡球场，不管家里的事，说他“跟球过日子算了”，后来鸡爷硬拉着老伴一起打球，现在老伴也爱上了羽毛球，老两口每周固定打三次球，老伴打前场，鸡爷打后场，去年还拿了市里中老年夫妻组混双的亚军，现在老伴比鸡爷还积极，每天早上六点就催着他起床去球馆，再也不骂他不回家了。 我以前总觉得，人到了退休的年纪，人生就好像进入了倒计时，每天就是等着吃饭睡觉带孙子，生活再也没有什么新的可能，但鸡爷的生活告诉我，退休才是新生活的开始，你选择什么样的运动，就是选择什么样的圈子，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运动从来不是为了活更久，是为了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有劲儿，都开心，都能忘了生活里的那些鸡零狗碎。
「我打到70岁，还要拿全国冠军」
鸡爷今年报了全国业余羽球公开赛的中老年组,目标是拿冠军，为了这个目标，他现在每天加练两小时，除了打球，还在家做力量训练，举5公斤的哑铃，做俯卧撑，一次能做20个，很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比不过他。 上个月练跳杀的时候，鸡爷不小心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医生让他至少歇一个月，他在家待了一周就待不住了，拄着拐去球馆，打不了球就坐在场边给人当裁判，给新手教动作，后来脚刚能着地，就站在场边练发球，老伴说他“你不要命了”，他笑着说：“我要是在家躺一个月，那才是真的要了我的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去年林丹来我们城市做活动，鸡爷攒了三个月的球友，凑钱买了前排的票，还把自己这么多年拿的所有冠军奖杯都抱过去了，找林丹签名，林丹给他在奖杯上写了“球不老，人不老”，鸡爷把这六个字印在了自己的球包上，走到哪带到哪，逢人就显摆：“你看，这是林丹给我写的，我要是不打到70岁，都对不起这几个字。” 我问过鸡爷，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拼着拿冠军干嘛，他擦了擦汗，跟我说：“我这一辈子，前半辈子跟机床打交道，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追求，后半辈子捡了个羽毛球，我就想看看自己到底能打到什么程度，能拿多少冠军，等我以后打不动了，坐在轮椅上，想起这些事，我也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以前我总觉得，“梦想”这两个字是年轻人的专利，过了30岁再说梦想，都觉得有点丢人，好像人长大了就该现实一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但看到鸡爷把“70岁拿全国冠军”写在自己的球包内侧，每次打球之前都要看一眼，我才明白，梦想从来没有保质期，只要你还敢想，还愿意为之付出努力，为之跑起来，你就永远年轻，那些天天把“老了不行了”挂在嘴边的人，不是身体老了，是心先死了。
上周跟鸡爷打完球,我们一群人去旁边的烧烤摊吃夜宵，鸡爷喝了点冰啤酒，话多了起来，他说：“我现在特别知足，每天能打球，有一群聊得来的球友，身体也硬朗，不用给子女添麻烦，我觉得比那些住大房子开豪车的人幸福多了，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太难了，找到了，就别轻易放下，能多玩一天，就多赚一天。” 我看着他坐在路灯底下，脸上的皱纹都带着笑，脖子上的毛巾还湿着，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明显，突然就明白，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有多大的名气，而是当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你能忘了自己的年龄，忘了生活里的烦恼，忘了工作上的压力，你就是你，是那个永远敢跑敢跳，敢拼敢赢的少年。 鸡爷哪里是个62岁的老头啊，他是我们整个球馆的精神偶像，是永远活在20岁的少年，是我们所有人都想活成的样子，下次你要是去城西球馆，看见那个留寸头、黑皮肤、举着拍子满场跑的老头，别忘了喊他一声“鸡爷”，他肯定会笑着回头，邀你打一局混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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