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工骑兵”这个名字,是2023年夏天在杭州余杭区的一场民间骑行挑战赛终点,当时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建筑工服的大哥围在路边,举着一瓶2升装的冰红茶碰瓶,脖子上挂的参赛奖牌被太阳晒得发亮,为首的寸头大哥把头上的半旧头盔往地上一放,嗓门大得半个终点区都能听见:“咱们工骑兵今天没丢人!没给咱们工地拖后腿!”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喊得最大声的大哥叫周明强,今年42岁,是河南周口来杭州打工的钢筋工,也是“工骑兵”骑行队的发起人和队长,这支32个人的队伍里,有钢筋工、瓦工、水电工、甚至还有工地食堂的厨师,所有人都是周边3个建筑项目的务工人员,没有一个人受过专业骑行训练,最贵的一辆车也才2800块,是全队凑钱给老周换的“功勋车”。
从拼出来的旧车到骑行队:我的爱好不用花多少钱
老周的第一辆骑行用车,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是2021年他在工地的建筑垃圾堆里捡出来的。“那时候工地有个年轻的管理员辞职,扔了个破山地车,车架歪了一点,变速器坏了,外胎也磨平了,别人都当垃圾扔,我看着可惜就捡回来了。”老周伸着手给我看他指节上的疤,那是当时敲车架的时候不小心砸的,他找了工地的扳手敲了半下午把车架掰正,外胎用的是工友换电动车胎剩下的半新胎,9块9从拼多多淘了个二手变速器,凑了半个月,拼出了一辆能骑的车。
一开始他骑车只是为了省钱:工地旁边的小超市东西贵,骑3公里到镇上的大超市,一袋洗衣粉能便宜2块钱,一斤鸡蛋能省5毛,他每天下了工没事就骑着车晃悠,慢慢越骑越远,周末没活的时候,能骑20多公里到湘湖边上转一圈。“那时候工棚里的工友都笑我,说‘老周你瞎折腾啥,有那时间躺床上刷会短视频不好吗’,还有人说我是想装城里人,玩洋玩意儿。”老周说起这段的时候笑得特别爽,“后来我拉着水电工小李、瓦工张哥跟着我骑了一次湘湖,回来俩人就主动问我咋拼车,要跟我一起骑。”
我见过老周存的最早的工骑兵合影,是2021年秋天他们三个人第一次组队骑完50公里拍的,三个人都穿着印着“XX建筑”字样的工服,脚上是沾着水泥点的劳保鞋,车筐里放的是工地用的大茶缸,三个人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背后是湘湖的荷花池,那时候他们还没起名叫工骑兵,别人问他们是啥队的,他们就说“我们是工地骑车的”,后来还是工地上一个做资料员的95后小姑娘刷到他们的视频,说“你们不如叫工骑兵,多酷啊”,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穿工服参赛怎么了?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2023年那场民间骑行赛,是工骑兵第一次正式参加比赛,报名要50块钱报名费,四个参赛的人凑了200块,报了大众组100公里的项目。“那时候我们也没什么装备,头盔是之前拼多多39块钱买的,没有骑行服,就穿洗干净的工服,我想着工服上有反光条,晚上骑车还安全,特意把其他旧工服上的反光条剪下来,缝在我们四个人的袖子上,当我们的队标。”老周说起比赛那天的场景,语气里还带着点骄傲。
比赛当天的场景特别有戏剧性:起点处其他人都是穿着紧身骑行服,骑着几万块的碳架车,头盔眼镜锁鞋一套下来大几万,他们四个站在队伍最后,穿着灰扑扑的工服,骑着加起来还不到3000块的旧车,旁边还有人偷偷拍视频,说“农民工也来参加骑行赛,凑什么热闹”,发令枪响之后,一开始还有人特意超过他们,吹口哨调侃,结果骑到30公里之后,不少穿专业装备的选手都开始下来推车,老周他们四个还稳稳地往前骑。“我们天天在工地上干10个小时活,绑钢筋一天要抬几百斤的钢筋,爬脚手架爬惯了,腿力比那些天天坐办公室的人强多了。”
骑到70公里的时候,老周碰到一个穿碳架车的小伙子抽筋倒在路边,脸都白了,老周本来稳在前十的位置,想都没想就停下来,把自己随身带的盐糖水递给他,帮他揉了20多分钟腿,等小伙子缓过来了才继续往前骑,最后拿了大众组第12名,小李拿了第18名,颁奖的时候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都懵了,拉着老周问他们是哪个俱乐部的,老周把胸口的工服logo一拍:“我们是工地的,我们叫工骑兵!”
那段时间有人把他们参赛的视频发到了网上,火了好几天,评论区里却有不少难听的话:“不好好干活来骑车,就是不务正业”“骑个破车也好意思来参赛,不嫌丢人”“现在的农民工都这么爱作秀了吗”,我当时看到这些评论特别生气,特意去问老周在意吗,老周笑得特别坦荡:“在意啥?我们每天早上6点上工地干到晚上6点,骑车都是用的下班和周末的休息时间,既不耽误干活,又不赌博喝酒,比下了工躺工棚里赌钱刷无用短视频强多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太狭隘了,好像体育就必须是穿着专业装备,在专业场馆里的活动,好像只有买得起几万的自行车、报得起几千块健身课的人才配谈体育爱好,但实际上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从来都和钱没有关系:你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踩着车吹半小时风的快乐,和那些穿着专业骑行服在赛道上骑车的人的快乐,是一模一样的,风不会因为你穿的是工服就不吹你,路不会因为你的车便宜就变得难走,这才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
车轮转起来的时候,所有烦心事都被风刮走了
我问过老周为什么这么喜欢骑车,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你不知道,干我们这行,烦心事太多了。”老周的老婆在老家带两个孩子,大的读高二,小的读小学,每个月他挣8500块,只留1000块当生活费,剩下的全都打回家里,去年老父亲摔了腿,花了好几万,欠了不少外债,前段时间工地的工程款拖了半个月,他愁得连续一周失眠,晚上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骑着车绕着钱塘江边骑了30公里,吹了一路风,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工骑兵里年龄最小的成员叫孟祥宇,今年才25岁,是个水电工,三年前他跟着老乡来杭州打工,谈了5年的女朋友因为他是建筑工人,和他分了手,那时候小孟天天憋在工棚里,不说话也不吃饭,下了班就躺着刷短视频,一天抽两包烟,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后来老周硬拉着他跟着骑了几次车,慢慢的小孟话多了起来,去年冬天他们骑车去社区做公益修自行车,小孟认识了一个同样喜欢骑行的幼儿园老师,现在俩人已经见过父母,打算明年就结婚了。“我现在下班就想着骑车,再也不会瞎想那些有的没的,骑车的时候风刮过耳朵,就觉得啥坎都能过去。”小孟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都亮。
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很多人觉得只有拿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改变人生,但我觉得不是,对于老周、小孟这样的普通劳动者来说,体育不需要给他们带来名利,只要能让他们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有一个发泄的出口,能让他们更开心、更有劲地去过日子,这就已经是体育最大的意义了,骑行不是他们逃离工地的方式,是他们和生活握手的方式,车轮转起来的时候,那些欠的债、受的累、遭的白眼,全都被风刮走了,剩下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快乐。
我们建了这座城,也在这座城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现在的工骑兵已经有32个成员了,都是周边几个工地的工人,最大的52岁,最小的就是25岁的小孟,他们还自己定了规矩:每个月的第二个周末,都要组队骑去周边的社区,免费给老人修自行车。“我们天天在工地上和工具打交道,修个车补个胎都是小事,能帮上忙就挺好的。”老周说,现在周边几个社区的老人都认识他们,每次他们去,都会有人给他们塞矿泉水、塞水果,还有人要给他们介绍对象。
今年春天,他们自己组织了第一届“工地杯”骑行赛,路线就是从他们正在建的安置房项目出发,骑到杭州亚运村,全程刚好42公里,和马拉松的距离一样,第一名的奖品是全队凑钱买的一辆全新山地车,第二名是两箱冰红茶,第三名是一套全新的电工工具,颁奖那天,他们把自己用红布做的、写着“工骑兵”三个字的队旗,插在了刚刚封顶的安置房楼顶上,风一吹,旗子飘得特别高,老周站在楼顶喊:“这房子是我们建的,这路是我们修的,我们骑自己的车,凭啥不光荣?”
我那天也在现场,看着一群沾着水泥灰的大哥站在楼顶笑,突然就懂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很多地方搞全民健身活动,都喜欢找穿着好看运动服的博主,拍光鲜亮丽的照片,好像全民健身就是精致的、高端的,但实际上真正的全民健身,就藏在工骑兵的车轮子里,藏在他们洗得发白的工服上,藏在他们手上的茧子和机油印子里。
“我们今年的目标,是骑去淳安的亚运骑行赛道,看看专业的赛道是什么样的,说不定以后我们也能去亚运会的赛道上比一场。”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摸着他那辆2800块的山地车,眼睛里闪着光。
工骑兵”这三个字,早就不是一个骑行队的名字了,它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的缩影:我们每天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干活,为这座城市添砖加瓦,我们也配拥有自己的热爱,配拥有属于自己的体育高光时刻,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人,都能伸手碰到的光,只要你愿意踩动脚踏,愿意向前走,你就永远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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