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日本九州采风,特意绕路去了慕名已久的宫崎县水沼镇——不是为了看什么网红景点，而是之前在跑圈听过传言，这个常住人口不到1.8万的乡下小镇，居然出了好几个能在全马赛事里跑进220的业余跑者，甚至有人拿过九州地区马拉松赛的领奖台，去之前我还在猜想，是不是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体育传统，或者有专业教练扎根？直到我在水沼待了三天，跟着当地的跑团跑了两次晨跑，和那个拿过熊本国际马拉松全马季军的佐藤明聊了一整晚，我才发现：我们之前对“普通人的体育”的误解，实在太深了。
在水沼的晨跑路上，我撞见了个“非职业”的全马三甲
我住的民宿在小镇的中心区域,旁边就是连片的稻田，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就被窗外整齐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吵醒了，推开窗一看，十几个穿着各色运动服的人正沿着路边慢慢跑过，没有统一的队服，甚至有人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旧T恤，队伍里有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有头发花白的阿姨，跑得不快，边跑边聊天，气氛特别轻松。
民宿的老板娘端着麦茶出来,靠在门框上笑着说：“这是我们水沼跑团的日常训练，周一到周六每天五点半准时开跑，绕着小镇跑10公里，周末还会去旁边的山里跑长距离，今天刚好周三，跑完他们还要去小学给孩子们当志愿者教练呢。”
我本来就有晨跑的习惯,当下就换了鞋跟了上去，跑了大概两公里，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放慢速度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外地来的游客，我点点头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专门来看看水沼的跑团，他笑着伸手和我握了握：“我叫佐藤明，是跑团的副团长，你要是感兴趣，跑完一起去吃早餐，我给你讲我们的故事。”
吃早餐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穿着几十块钱纯棉T恤、脚上的亚瑟士跑鞋鞋边都磨起毛的男人，就是我之前在跑圈听说的那个“业余跑神”：2023年熊本国际马拉松全马男子组季军，成绩2小时19分12秒，是当时领奖台上唯一一个非职业选手。
我问他是不是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他摆了摆手差点把面前的味增汤打翻：“哪里有什么专业训练啊，我小时候家在山脚下，学校在镇中心，每天上下学要走4公里山路，我嫌走路慢，就天天跑，跑了6年，放学跑回家刚好赶上看动画片，后来工作了在农协当职员，每天坐办公室腰不舒服，就又开始跑，这一跑就是20年，从来没请过教练，也没去过什么专业训练场，就是绕着田埂跑，沿着山路跑，跑累了就停下来和路边种田的老爷子聊两句，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去马拉松拿奖，去年也是朋友硬拉着我去报名的，跑下来才知道自己居然拿了第三。”
我当时特别震撼,因为我见过太多国内的业余跑者，为了跑进230，花几万块报精英训练营，请私教，吃各种补剂，跑坏了七八双顶级跑鞋，都不一定能达到的成绩，这个乡下的普通上班族，居然靠着每天在田埂上跑步，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水沼的“体育氛围”，从来都是刻在生活里的，不是喊出来的
佐藤吃完早餐带我去逛小镇,我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这个小地方能出这么多厉害的业余跑者。
整个小镇只有一条主街,街边的小卖部门口都摆着免费的直饮水和一次性杯子，旁边贴着纸条：“跑者、骑行者随时取用”，理发店的门口挂着个小牌子：“跑团成员理发八折，比赛前理发免费”，佐藤说理发店的老板也是跑团的，跑了15年全马，最好成绩2小时40分，每次跑团有人出去比赛，他都免费给大家理发，说剪个清爽的头发，跑起来也轻松。
我们走到小镇的小学门口,刚好赶上下午的兴趣班时间，操场的跑道上，佐藤和另外几个跑团的成员正在教一群一二年级的小孩子跑步，没有什么复杂的训练动作，就是带着孩子们玩接力跑，输了的队伍要做十个俯卧撑，孩子们笑得东倒西歪，旁边的家长坐在台阶上聊天，时不时给孩子们加油。
佐藤说,水沼镇总共不到2万人口，但是有17个民间体育社团，跑步的、打排球的、骑山地车的、甚至还有个小型的橄榄球队，成员全是本地的普通居民，有农民，有老师，有超市收银员，也有公务员，没有一个专业运动员，所有社团的教练都是志愿者，不收一分钱，经费一部分是镇上给的少量补贴，大部分是本地商家的赞助，比如赞助跑团的小卖部，每次跑团比赛，都会给大家免费提供水和能量胶，赞助排球队的是当地的大米加工厂，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两袋大米和几个西瓜。
“我们这里没有人会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也没有人会问你‘跑那么快能赚多少钱’”，佐藤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着孩子们跑过来跑过去，“我家三个孩子，老大上初中，现在也跟着我跑步，每次我去参加比赛，他们都会给我做加油牌，我老婆每次都带着他们去终点等我，哪怕我跑最后一名，他们也会觉得我特别厉害。”
我当时就想起了我去年在国内参加的一场半马,碰到的那个52岁的王哥，他跑了6年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08分，在业余跑者里已经算是非常厉害的了，但是他说他身边的朋友都不理解他，说他“一把年纪了瞎折腾，又拿不了金牌，赚不了钱，万一跑伤了还要花医药费”，他老婆也经常和他吵架，说他每个周末都出去跑步，不着家，钱都花在报名费和路费上了，王哥说他有时候也会觉得委屈，“我就是喜欢跑步啊，跑起来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忘了，跑完之后浑身轻松，这种快乐，他们不懂。”
我那时候就特别有感慨：我们总在说要普及全民健身，要建设体育强国，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对体育的认知还是太功利了，我们习惯了把体育和“拿金牌”“出成绩”“赚钱”绑定在一起，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本来就是让人获得快乐，获得健康啊，水沼的这些普通人，他们跑不了奥运会，拿不了世界纪录，但是他们每天都在享受体育带来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佐藤的“跑步账本”，打了多少“高配体育党”的脸
那天晚上佐藤邀请我去他家吃饭,饭后他给我看了他的“跑步账本”，我看完之后真的特别触动，他的账本是用普通的记事本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记得特别清楚：
2023年跑步支出合计：48700日元（约合人民币2400元） 3场马拉松报名费：18000日元 跑鞋一双（亚瑟士入门款，打7折买的）：8900日元 比赛路费住宿：17000日元 运动袜子、能量胶等耗材：4800日元
他指着那笔跑鞋的支出笑着说：“这双鞋我现在还穿着呢，已经跑了1400多公里了，打算再跑300公里再换，之前那双穿了1800公里，鞋底都磨平了才扔，我之前一直用小米手环记配速，去年拿了熊本马的奖金，才舍得买了一块入门款的佳明手表，花了1200块钱人民币，心疼了好几天。”
我给他看我手机里的朋友圈,有个刚入坑跑步的小姑娘，第一次跑3公里，就晒了自己的装备：顶级碳板跑鞋2300，运动手表4000，压缩衣压缩裤1500，还有各种运动补剂，加起来快一万块钱，结果跑了不到三次，就说膝盖疼，再也没跑过，装备都放在家里积灰，还有个朋友，去年想练铁人三项，一开始就花了五万多买了公路车，报了两万多的训练营，结果练了不到半年就放弃了，车现在挂在闲鱼上，半价都卖不出去。
佐藤听完之后特别惊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啊？跑步不是只要有一双舒服的鞋，有个能跑的地方就可以了吗？”
我当时就特别认同他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圈子里刮起了一阵“高配风”，好像你跑步不穿碳板鞋，不戴几千块的运动手表，就不是真正的热爱；你玩骑行不买几万块的公路车，不穿全套的骑行服，菜鸡”；你玩滑雪不买全套的专业装备，不去高级道，就不算会滑雪，很多人把“花了多少钱”和“热爱程度”划等号，好像花的钱越多，就越热爱，但是他们忘了，热爱最核心的东西，是“坚持”，不是“消费”啊。
水沼的这些跑者,一双几百块的跑鞋能跑一年多，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地，就在田埂上跑，在山路上跑，他们花的钱可能还没有那些入门跑者一次买装备花的多，但是他们一跑就是十几年，几十年，这种热爱，才是真正的热爱，才是最有重量的热爱。
我们需要更多“水沼式”的体育范本，而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冠军
从水沼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体育？
过去这么多年,我们的体育宣传大多聚焦在顶尖的职业运动员身上，我们记住了一个个奥运冠军的名字，记住了一次次打破世界纪录的瞬间，我们为金牌欢呼，为荣耀自豪，这当然没错，但是我们是不是忽略了那些普通人的体育热爱？那些每天早上在公园跑步的大叔大妈，那些周末在野球场打球的小伙子，那些在小区里滑滑板的小孩子，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啊。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数据,说中国现在的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口比例只有37.2%，而日本的这个比例是60%以上，这背后的差距，其实不是我们拿的奥运金牌比日本少，而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参与度太低了，很多人一说起体育，就觉得那是“有天赋的人”“有钱有闲的人”才能玩的，自己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运动？自己没天赋，玩了也没用。
但是水沼的例子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需要门槛，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有钱，不需要有很多时间，哪怕你每天只抽20分钟跑两公里，哪怕你打球打了十几年还是打不过别人，那又怎么样？你在运动的时候获得的快乐，获得的健康，是实实在在的啊。
我有个做体育公益的朋友,之前在西部的一个山区小学支教，他给孩子们买了几个篮球，在空地上画了个篮球场，每天放学带着孩子们打球，没有专业的教练，没有标准的场地，孩子们打得特别开心，之前经常感冒的孩子，现在身体素质好多了，上课也更有精神了，他说，“我不需要这些孩子以后能打进CBA，我只希望他们能养成运动的习惯，以后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打一场球就能好，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多少个冠军，而是让更多的普通人能从运动中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获得面对生活的勇气，如果一个国家，只有领奖台上的冠军能被人记住，但是普通人连个免费的运动场地都找不到，连个一起运动的伙伴都找不到，那哪怕我们拿再多的奥运金牌，也算不上真正的体育强国。
从水沼回来之后，我重新学会了“快乐跑步”
说起来挺惭愧的,在去水沼之前，我已经跑了5年步，但是那时候我跑步特别焦虑，总想着PB，总想着配速，要是今天跑的配速比昨天慢了10秒，我就会emo一整天，跑之前要纠结半天穿哪双鞋，戴哪块表，要是没带运动手表，我甚至都不想跑了。
从水沼回来之后,我把家里堆着的好几双顶级碳板鞋都收起来了，平时跑步就穿一双几百块的入门款跑鞋，有时候甚至连运动手表都不带，揣个手机就出门了，绕着家附近的公园跑，跑累了就走两步，看见好看的夕阳就停下来拍两张，碰到同样跑步的人就笑着打个招呼，配速快了慢了都无所谓，只要跑的开心就好。
上个月我参加了老家的一场半程马拉松,成绩比我之前的PB慢了12分钟，但是我跑的特别开心，路上给旁边的跑者加油，给路边举着加油牌的小朋友击掌，跑过补给站的时候还多拿了两根香蕉，边跑边吃，最后冲线的时候，我甚至都没看计时牌，但是那种轻松快乐的感觉，比我之前PB的时候还要强烈。
那天冲线之后,我突然就想起了佐藤和我说的那句话：“跑步哪有那么多意义啊，你跑起来，风拂过你脸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是啊,体育哪有那么多复杂的意义啊，哪有那么多门槛啊，你不需要有天赋，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跑的很快，不需要打的很好，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享受运动的过程，你就已经是体育的参与者，已经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了。
水沼这个小小的乡下小镇,没有专业的体育场馆，没有大牌的教练，甚至没有几个能叫得上名字的运动员，但是它给我们所有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它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特权，也不是用来攀比和炫耀的工具，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获得快乐和健康最简单的方式，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普及全民健身，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复杂的规划，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场馆，只要我们能少一点对体育的功利认知，多给普通人一点运动的空间，多一点对普通爱好者的包容和鼓励，让更多的人愿意动起来，享受运动的快乐，我们离体育强国的目标，就会越来越近，而这，就是水沼这个小镇，给我们最好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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