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的一个周末,我第一次在杭州拱墅区大关社区的露天篮球场见到吕伟东,那天风有点大,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李宁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磨得掉漆的金属哨子,脸和胳膊都是常年晒出来的古铜色,正叉着腰骂一个偷懒蹲在场边系鞋带的小男孩:“我数三个数,你再不起来跑圈,这周的分组对抗你就给我当裁判,连球都摸不着。”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麻溜爬起来冲进了队伍,转过头吕伟东就从口袋里摸出瓶冰脉动递过去,还顺手揉了揉小孩的头:“刚崴了脚还硬撑,你当我瞎啊?慢点儿跑,别逞能。” 这是吕伟东守在这个篮球场的第17年,17年前他从浙江省男篮青年队退役,本来以为这辈子和体育的缘分就断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他成了整个社区几千个小孩嘴里的“东哥”,成了无数人人生里第一堂体育课的老师。
从省队退役的“失败者”,成了小区孩子的“孩子王”
19岁那年的冬训,吕伟东在一次对抗赛里落地踩在了队友脚上,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就算养好也不能再做高强度运动,更别说打职业了。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2岁进体校,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突然告诉我不能打了,我能干啥?”吕伟东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手腕上的伤疤痕还清晰可见,“在家蹲了半年,不敢出门见以前的队友,总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别人都在往前冲,我直接被踹下了赛道。” 2006年,大关社区建成了整个拱墅区第一个公共露天篮球场,物业的人知道吕伟东以前是打球的,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来看场子,每个月给1200块补贴,顺便教教小区里乱跑的小孩打球,吕伟东想了想,答应了。 那时候的球场还是水泥地,摔一下能蹭掉半层皮,来打球的小孩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放学了没地方去,就抱着个掉皮的篮球在场上瞎扔,吕伟东印象最深的是叫阿凯的小男孩,那时候他10岁,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打,脚上的帆布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我问他想不想打,他低着头说没钱买球,也没人教。”吕伟东回去翻出来自己以前穿的旧球鞋,刷干净了给阿凯拿过去,还送了他一个磨得有点掉皮的训练用球,“我那时候也没什么钱,就想着小孩喜欢,能帮一把是一把。” 阿凯特别争气,每天早上6点就到球场练球,晚上等到路灯灭了才回家,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凭着篮球特长考上了省一级重点中学,后来又考进了杭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是杭州一所公立中学的体育老师,每年教师节,阿凯都要拎着一袋子自己爸妈种的青菜、红薯来找吕伟东,进门就喊“东哥”,说要不是当年他给的那双鞋,自己现在可能早就跟着爸妈去菜市场卖菜了。 “我以前总觉得,只有拿了全国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才叫体育人的成功,直到阿凯给我送第一份教师节礼物的时候我才明白,不是的。”我问吕伟东怎么看自己现在的工作,他笑了笑,指了指场上跑着的小孩,“你看这些小孩,可能100个里面都出不了一个职业球员,但他们会记得自己第一次投中三分球的开心,记得和队友一起赢了比赛的激动,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快乐,是我给他们的,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吕伟东的话,我们的体育舆论总喜欢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没拿到就是失败者,可整个体育行业的地基,从来都是千千万万个像吕伟东这样的基层从业者,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高额奖金,甚至很多人连编制都没有,但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在了每一个普通孩子的心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价值。
我见过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治病的药”
守了17年球场,吕伟东见过各式各样的家长,最开始的时候,家长看见他教小孩打球,都躲得远远的,说“打球能当饭吃吗?耽误学习”;最近这几年,主动找上门的家长越来越多,可很多人来找他的原因,让他有点哭笑不得。 “要么是孩子太胖了,送来减肥;要么是孩子厌学、抑郁,心理医生说要多运动,送来治病;还有的是孩子中考体育要考试,送来突击训练的。”吕伟东叹了口气,“很少有家长说,我就是想让孩子来感受下运动的快乐。” 去年春天,有个姓陈的妈妈哭着找到吕伟东,说自己儿子小宇刚上五年级,厌学已经半年了,每天关在房间里玩游戏,不和任何人说话,去医院查是中度抑郁,心理医生建议让孩子多做户外运动,她打听了好久找到吕伟东,想让他帮忙教教孩子打球。 吕伟东答应了,但提了个要求:我怎么教你别管,也别逼孩子一定要练出什么成果。 第一次来球场的小宇,穿着黑色的卫衣,戴着帽子,头埋得低低的,站在球场角落动都不动,吕伟东也不催他,就给了他一个捡球的网兜,说你要是不想打,就帮哥哥姐姐们捡捡球就行。 这一捡就是三周,直到有天下午打青少年半场赛,有个小孩临时请假缺了个人,吕伟东把小宇推上了场:“不用你跑,站在三分线外面投就行,投中了算你赢。” 那场比赛最后30秒,小宇接到队友传过来的球,随手一扔,篮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全场的小孩都蹦了起来,喊着“小宇牛逼!”,小宇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第一次露出了笑脸。 现在小宇已经跟着吕伟东练了一年多了,上次陈妈妈给吕伟东发消息,说小宇期末考试考了班级第12名,还主动竞选了班级的体育委员,现在每天放学回家第一句话就是“妈我去球场找东哥了”。 还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去年来的时候12岁,体重已经到了208斤,走两步就喘,爸妈送来的时候说就想让他减减肥,练了一周浩浩就哭着不想来,说太累了,爸妈气得要动手打他,被吕伟东拦住了。 吕伟东没逼他继续练,周末的时候带他去了社区的老年篮球场,看那帮平均年龄72岁的老头打比赛,有个75岁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条腿有点瘸,还在场上跑着投球,休息的时候还给浩浩递水,说“我60岁才开始学打球,现在都打了15年了,你比我年轻这么多,还能比我差?” 那天回去之后,浩浩再也没说过要放弃,现在他的体重已经降到了162斤,上个月还参加了区里的迷你马拉松,跑完了全程5公里,拿到奖牌的那天,他第一时间跑到球场给吕伟东看,奖牌的绳子挂在脖子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很多家长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要么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要么就把体育当成了治病的工具,减个肥、治个抑郁、应付个中考就完事了。”说起这个吕伟东有点激动,“体育哪是这么浅的东西啊?它教你怎么拼尽全力去赢,也教你怎么体体面面地输;教你一个人再厉害也赢不了全队,也教你就算队友都放弃了,你也能靠自己投中那个绝杀球,这些东西,是你做多少题、上多少补习班都学不到的,这才是能陪你一辈子的东西。” 我深以为然,我们这代人很多都没上过正经的体育课,对体育的印象就是跑步、跳远、应付考试,直到长大了才发现,那些最难熬的日子,陪你熬过去的往往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你跑了5公里之后吹过来的风,是你投中了一个压哨球的快乐,是你在运动里练出来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体育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消遣,是每个人人生里的必修课。
守了17年的球场,我也想过走,但舍不得那些喊我“东哥”的小孩
这17年里,吕伟东不是没有过走的机会。 2019年的时候,社区要规划新的停车场,一开始的方案是把这个篮球场拆掉改停车场,通知贴出来的那天,吕伟东一晚上没睡着,他翻出来自己这十几年攒的册子,上面有他教过的每一个小孩的签名,有小孩们拿了奖的奖状复印件,还有几百个家长联名写的请愿书,第二天一早就抱着册子去了街道办事处。 “我跟街道的领导说,你要建停车场我不反对,但这个球场不能拆,这是整个小区几千个小孩唯一能免费打球的地方,你拆了,他们就没地方去了。”吕伟东说,那段时间他每天下班就去业主群里征求意见,带着家长们一起找相关部门反映,闹了快三个月,最后街道终于改了方案,停车场建到了旁边的闲置空地上,不仅球场保留了,还拨款给球场换了硅PU地面,装了新的灯光和围网。 去年夏天,有个全国连锁的篮球培训机构找到吕伟东,开年薪30万请他去当杭州区域的教学总监,负责所有教练的培训和课程设计,吕伟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去了那种地方,很多小孩就见不到我了。”吕伟东指了指场边一个正坐在台阶上写作业的小女孩,“那个小孩叫朵朵,爸妈去年离婚了,她跟着奶奶过,奶奶靠捡废品赚钱,根本掏不起一两百块钱一节课的培训费,我要是去了机构,她就再也没地方打球了。” 今年春节的时候,有个叫周子昂的小伙子来找吕伟东,他现在是CBA浙江队的替补后卫,小时候就是在这个球场跟着吕伟东打球的,他给吕伟东带了自己的签名球衣,球衣上面写着“东哥,我人生第一个篮球是你给的”。 “他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每天放学就来球场蹭球打,我那时候见他有天赋,就经常给他开小灶,教他专业的动作,这些事我都快忘了,他还记得。”吕伟东拿着那件球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说我要是走了,说不定以后再有个周子昂这样的小孩,就没人给他们开小灶了是不是?” 现在的体育产业越来越火,商业化的培训机构越来越多,动辄几万块钱的年费,把很多普通家庭的小孩挡在了门外,我不是说商业化不好,商业化能让更多人看到体育的价值,能让更多专业的运动员退役之后有好的收入,可我总觉得,总得有一些像吕伟东这样的人,守着免费的公共球场,给那些掏不起学费的普通小孩留一扇门,这扇门不大,可能也不豪华,但只要开着,就有小孩能从这扇门里,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
我这一辈子没拿过冠军,但我教过的孩子,人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现在吕伟东自己掏钱搞了个免费的“周末篮球营”,只要是住在附近的小孩,不管有没有基础,不管家庭条件怎么样,都能来参加,他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篮球,还有护腕、护膝、创可贴,谁需要就拿,一分钱都不收。 营里有个叫小阳的男孩,天生右腿有点跛,走路都不利索,别的训练营都不收他,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来了吕伟东这里,吕伟东看他喜欢投篮,就专门给他制定了训练计划,不用他跑跳,就练定点投篮,小阳练得特别刻苦,每天都要投够200个球才回家,练了半年,他的三分球命中率能到40%,比很多正常的小孩都准。 上个月小阳去参加了杭州市残疾人运动会的投篮项目,拿了金牌,领奖的时候他专门给吕伟东打了视频电话,举着金牌哭着说:“东哥,我做到了,我也能拿冠军!” “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冠军,最好的成绩就是省青年联赛的第二名,那时候还觉得特别遗憾。”吕伟东看着视频里的小阳,红了眼睛,“现在我不遗憾了,我教过的这些小孩,有人当了体育老师,有人当了职业球员,有人只是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他们每个人都从篮球里拿到了快乐和力量,他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冠军,我就等于拿了一万个冠军。”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金牌榜拿第一,就是中超联赛办得有多火,就是有多少运动员去了顶级联赛打球,可在我看来,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都不是塔尖上的人有多厉害,而是最底层的普通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健康还是残疾,不管是住在市中心还是小县城,都能有免费的运动场地,都能有接触专业体育教育的机会,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像吕伟东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就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地基,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上新闻,不会被很多人知道,但他们守在每一个社区的球场里,每一个学校的操场上,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每一个普通孩子的心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发芽,会长成参天大树。 那天我走的时候,正好赶上小学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冲进篮球场,围在吕伟东身边喊“东哥东哥,今天我们打什么战术啊?”吕伟东笑着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小孩们立刻四散跑开,阳光洒在新铺的球场上,也洒在他们跑跳的背影上,亮得晃眼。 我们总在找体育行业的“英雄”,其实英雄从来都不只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他也可能是守了社区球场17年的吕伟东,是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糖的吕伟东,是把一万个小孩的体育第一课上得绘声绘色的吕伟东。 他的奖杯,就是这群小孩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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