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球场,是捡了3个月废品凑钱铺的
泽多本命叫王泽多,老一辈都叫他多多,以前是省青男篮的后备队员,19岁那年打省青年联赛半决赛,抢篮板的时候落地踩了对方的脚,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说以后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职业路彻底断了,他拿着8万块的退役安置费回了家,本来跟家里商量好要开个水果超市,过安稳日子,结果回来第三天,就在家属院的旧水泥球场上看见当时才10岁的浩浩摔得满脸是血,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划了胳膊好大一个口子,缝了7针。
那时候的旧球场是90年代建的,水泥地裂得东一块西一块,冬天冻得鼓包,夏天积雨长苔藓,周边收废品的经常把碎玻璃、废铁丝扔在场边,小孩打球三天两头受伤,泽多当天回家就跟爸妈说,水果店不开了,他要修球场,8万块安置费拿了5万出来,还差3万多,他那时候找了个体育用品店的销售工作,每天朝九晚六,下班之后就拎个编织袋在周边三个社区转,捡塑料瓶、废纸板、旧家电壳子,连人家装修扔的废钢筋都往回扛,捡了3个月,加上以前省队的队友凑的钱,终于凑够了钱。
铺硅PU的那半个月,他天天泡在工地上,给工人递水打下手,右手食指就是那时候被美工刀划的,缝了4针,疤留到现在,球场修好那天,他自掏腰包买了20箱汽水,周边的小孩全过来了,一个个抱着球在新球场上跑,他坐在篮球架底下哭了半小时。
我后来问过他后悔吗?毕竟开水果店的话,现在说不定都开了好几家分店了,他挠挠头笑:“后悔啥啊,你看现在这帮小孩,跑起来多像我16岁的时候,我没走完的路,他们能替我走啊。”
不收学费的教练,兜里永远揣着创可贴和冰棒
球场修好之后,泽多就每天下班过来待着,一开始就是自己投投篮,后来有小孩凑过来问他能不能教,他一口就答应了,说“每天下午6点到9点,愿意来的都来,不收钱”,那时候周边的人都觉得他傻,现在市面上的篮球训练营,最便宜的一节课都要150,一期下来好几千,他免费教,图啥?
有一次我跟他在球场边上吃凉面,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扒拉了一口凉面说:“我12岁的时候还在农村老家爬树掏鸟窝,是我那时候的驻村第一书记,免费教我打球,送我去的体校,我才有机会去省队,我没机会打职业了,总得把这份情还回去吧?”
他的运动包我翻过,永远装着四样东西:碘伏、创可贴、擦汗的毛巾,还有半兜子橘子味的冰棒,夏天小孩打球跑累了,他就给递冰棒,摔破了膝盖胳膊,拉过来就给消毒包扎,连人家家长给的营养费他都一分不收。
去年拿了省青少年女子乙组MVP的阿梅,就是那时候被他拉过来的,阿梅爸妈是河南过来务工的,在附近菜市场卖菜,阿梅放学了就帮妈妈看摊,经常站在菜市场门口盯着球场看,一看就是半小时,泽多注意到她之后,特意拿了个儿童球过去,跟她说“想学就过来,叔叔不收钱,你要是不好意思,每天帮我把场边的矿泉水瓶捡了就行”。
阿梅那时候才12岁,个子才1米48,泽多就专门给她练控球、练变速跑,练到她每天晚上回家腿都抬不起来,她妈心疼得要让她放弃,阿梅自己不肯,去年阿梅拿了MVP,被省实验中学特招,她爸妈拎了一筐自家种的西瓜和一筐鸡蛋给泽多,泽多收下了西瓜,鸡蛋给塞了回去,还转了2000块钱,说“给阿梅买双好点的球鞋,她现在长身体,费鞋”。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教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就是教动作、练技巧,将来拿成绩考学,但泽多教孩子从来不是这样,他会跟逃学过来打球的小孩说“先把作业写完了再来,我给你签监督条”,会跟输了球就哭鼻子的小孩说“输球不丢人,不敢再来才丢人”,会跟家里条件不好、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的小孩说“球场上不管你爸是当官的还是卖菜的,投得进篮就是厉害”,他教的从来不是打球,是怎么堂堂正正做人。
要拆球场那天,37个穿球衣的孩子站在了拆迁办门口
去年年初的时候,家属院旧城改造的通知下来了,规划图里,泽多的这个篮球场要改成收费停车场,用来解决周边业主停车难的问题,泽多那段时间急得嘴上全是泡,跑了七八次街道办,得到的回复都是“规划已经批了,改不了”,动工前一天晚上,泽多在球场坐了一整夜,给每个他教过的孩子都发了条消息:“球场明天要拆了,你们以后要打球,就去两公里外的体育公园啊。”
结果第二天早上施工队过来的时候,懵了:球场边上站了密密麻麻一群人,打头的37个孩子,全穿着印着“泽多篮球队”字样的球衣,最大的已经读大三了,是特意坐了3小时高铁从外地赶回来的,最小的才10岁,手里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们要打球”,阿梅的爸妈、浩浩的奶奶,还有好多家属院的老人,都拎着小马扎过来了,跟工作人员说“这个球场是我们这一片的魂,不能拆”。
我那天也在现场,看着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过来调研,问了一圈才知道,这个球场是整个城西老城区唯一一个免费对外开放的篮球场,周边三个社区将近200个孩子,平时放学放假都在这打球,还有不少下班的年轻人、退休的老人,也会过来投两圈,后来街道办协调了规划局,把停车场的位置改到了旁边原来的闲置废品站,不仅保住了球场,还拨了10万块钱,给球场装了休息椅、遮阳棚,换了新的液压篮球架,球场重新开放那天,泽多给每个孩子都送了个定制的手环,上面刻着“输球不认输”。
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们平时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体育下沉,要让更多普通人享受到体育的红利,到底要怎么做?不是在市中心建多少个收费高昂的体育馆,不是办多少场票价上千的商业赛事,而是要多留一点这样的公共空间,多几个像泽多这样愿意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拿金牌的运动员的事,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学得起的特长,但其实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平等的机会,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不管你学习成绩好不好,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付出努力,就能在球场上得到认可,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他教的从来不是打球,是怎么过好这辈子
上个月泽多发了个朋友圈,晒了37张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的照片,配文是“老子的崽子们,都出息了”,这12年里,他前前后后教过两百多个孩子,其中37个拿了国家二级运动员证,11个靠体育单招上了本科,4个进了省队的后备梯队,还有6个毕业了之后当体育老师、开篮球训练营,也都跟泽多一样,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
以前大家眼里的问题少年小宇,就是其中一个,小宇初中的时候爸妈离婚,没人管,天天逃学跟街上的混混打架,派出所都进了两回,是泽多把他从派出所领出来,扔给他一个篮球说“以后你每天放学就来我这打球,打够3小时才能回家,你要是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小宇那时候跟泽多对着干,训练偷懒,故意把球往泽多身上砸,泽多也不生气,就陪着他练,陪着他耗,后来小宇慢慢迷上了篮球,再也没出去打过架,去年从师范大学体育系毕业,回了老家的初中当体育老师,他说“我这条命,相当于泽多哥捡回来的,我也要像他一样,多捡几个像我这样的孩子”。
泽多去年冬天结的婚,老婆是附近社区医院的护士,以前经常过来球场给小孩送消毒水,两个人谈了3年恋爱,现在儿子都半岁了,每天傍晚都会被妈妈抱到球场来,穿着小球衣,趴在地上追着球爬,泽多总说,他以后也会教儿子打球,但不会逼着他走职业路,“打球最重要的不是赢,是你摔倒了敢爬起来,打输了敢再来,把这个劲用到过日子上,这辈子就不会过得太差”。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见过奥运会领奖台的高光,也见过退役之后的迷茫,但最让我感动的,还是泽多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拿过世界级的奖杯,也没有百万年薪,甚至连个正经的教练证都是去年才考上的,但他守了12年的这个半场篮球场,改变了几十个孩子的人生轨迹。
现在总有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里?我觉得答案不在国家队的训练馆里,不在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上,就在泽多这样的普通人身上,在老社区的露天篮球场里,在每个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往球场跑的孩子的笑容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光,而泽多这样的人,就是举着火把的人,他们自己淋过雨,所以总想给后来的孩子撑一把伞,自己的梦想碎了,就把碎片捡起来,拼出更多孩子的梦想。
那天我吃完牛杂走的时候,泽多正带着小孩打3V3,他穿着旧的13号球衣,跑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跛,但是投进一个三分的时候,场边的小孩全都欢呼着喊“泽多哥牛逼”,夕阳落在他脸上,亮得发烫,我突然就想起他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我这辈子没别的追求,就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也能摸上篮球,也能知道,除了上学上班,人生还有别的活法。”
你看,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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