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2年去威尔士波特里村出差的场景，在当地一家开了40多年的社区小酒馆里，斑驳的墙上最醒目的位置，贴的不是英国王室的海报，而是波特里2012年穿环法黄色领骑衫举奖杯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晒得发卷，旁边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们村的小子，真的骑到巴黎了”。
那天酒馆老板、也是波特里小时候的邻居老汤姆跟我喝着冰啤酒聊了一下午，说到兴头上还翻出手机里的视频给我看：去年波特里回村参加社区自行车赛，骑着他10岁那年的旧28大杠，被村里12岁的小孩超过半圈，最后蹲在路边给赢了的小孩买冰淇淋，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半点世界冠军的架子都没有。
很多人说波特里是体育界的“天选之子”，天生就是吃自行车这碗饭的，可我听完他的故事才明白，哪有什么天选，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握着掉漆的车把，在泥水里摔了一次又一次,硬生生骑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矿村里的破自行车，是他最早的“环法战车”
波特里出生的波特里村，是威尔士典型的煤矿村落，上个世纪90年代，村里80%的男人都在地下几百米的矿洞里讨生活，波特里的爸爸就是其中一个，每天下井12个小时，赚的钱除了供一家人吃饭，还要给波特里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姐姐买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10岁生日那年，波特里收到了人生第一辆自行车——是爸爸从二手市场花15英镑淘来的28大杠，车漆掉了大半，刹车还不太灵，横梁上贴着半张已经磨得看不清脸的奥特曼贴纸，是前车主家小孩贴的，可波特里宝贝得不行，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骑着车往村外的山路上跑,和村里的小伙伴比谁先骑到山顶的信号塔。
矿区的路全是煤渣和碎石，一下雨就变得黏糊糊的，波特里不知道在这条路上摔过多少次，老汤姆跟我说，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的一个雨天，他下班回家看见波特里连人带车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左胳膊擦得血肉模糊，车把都摔歪了，可小孩爬起来第一反应是蹲下去摸自行车的轮胎有没有破，看见老汤姆还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说“别告诉我爸，不然他以后不让我骑车了”，那天波特里攥着歪了的车把走回家，躲在柴房里自己用扳手掰车把，掰得满手是汗，还是姐姐发现他袖子上渗的血，偷偷给他擦了碘伏，他当时趴在姐姐腿上疼得直抽气，还嘴硬说“等我以后骑到法国去，拿个大奖杯回来，给爸换个最亮的矿灯，给你买最好的药”。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也听过无数“从小就展露出过人天赋”的故事，可我始终觉得，波特里的故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个小孩凭着一股轴劲，把对未来的所有期待，都拴在了一辆破自行车上而已，很多人总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要花很多钱买装备、请教练才能出头，可波特里用他的经历告诉我们，热爱从来不需要门槛，只要你想跑想骑，泥路也能是你的赛道,破车也能是你的战车。
三次退赛的至暗时刻，他差点把赛车卖了换房租
2005年，22岁的波特里凭着国内业余赛事的好成绩，终于签了职业自行车队，可进入职业赛场的日子,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风光。
刚进队的前两年，他是队里的“工具人”，每次比赛的任务都是给主力队友破风，连冲成绩的资格都没有，每个月的薪水除了付房租，剩下的钱刚够吃饭，连换个好点的轮胎都要犹豫好久，2007年他第一次拿到环法的参赛资格，当时他开心得连夜给家里打了电话，他爸在电话那头声音都抖了，说“我明天就跟矿上的工友说，我儿子要去法国比赛了”，可那次比赛刚比到第8赛段，他就因为高烧不退被迫退赛，背着包回伦敦出租屋的时候，房东正堵在门口要房租，他当时卡里只剩200欧元,连接下来一周的饭钱都不够。
他蹲在楼道里看着靠在墙上的专业赛车，那是他攒了半年钱买的，当时他打开二手交易网站的界面，差点就把赛车挂上去卖了，还好队里的理疗师安妮刚好路过他家，给他塞了500欧元，跟他说“你要是把车卖了，之前在泥路上摔的那些跤，就都白摔了”。
接下来的2008和2009年，波特里又连续两次在环法退赛：2008年是第11赛段摔车，锁骨骨折，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看着电视里其他选手冲线的画面，把床单都攥出了褶子；2009年更可惜，最后3个赛段他还排在总成绩第3，结果遭遇连续3次爆胎，最后落后太多只能被迫退赛，那次他站在路边看着大部队远去,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真的想过放弃，收拾东西回了老家，他爸没劝他，只是第二天带着他下了一趟矿井，在暗无天日、只能靠头灯照明的巷道里，他爸跟他说“我挖了20年煤，从来没有因为巷道黑就不上工，你骑车上路，哪有不摔车的道理？大不了摔了爬起来再骑就是了”，那天从矿井上来，波特里看着家门口放着的那辆旧28大杠，突然就释怀了：他本来就是从泥地里出来的，大不了再回到泥地里,没什么可怕的。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几乎每个人都有过“不想再干了”的至暗时刻，大家总觉得职业选手都是铁打的，不会疼不会累也不会崩溃，可实际上他们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也会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因为连续的失败怀疑自己，也会在某个深夜想着“不然就算了吧”，但那些最终能站到领奖台上的人，从来不是没有过放弃的念头，而是念头闪过之后，还是会选择握住车把,接着往前骑。
2012年的黄衫，是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
2012年的环法，是所有自行车迷都忘不了的一届,也是波特里人生的转折点。
当时没人看好他，赛前的夺冠热门里，他的名字排在第17位，连解说员提到他的时候，都只会说“这是个不错的爬坡手，但拿冠军还差得远”，可谁也没想到，他从第3赛段穿上黄衫之后，就一直牢牢守着领先优势，直到最后一个赛段开始前，他还领先第二名的法国车手23秒，这个差距在环法的历史上,几乎等于没有优势。
最后一个赛段是香榭丽舍大街的平地赛段，还剩最后3公里的时候，有个车手突然变道，差点把波特里别倒，当时所有看直播的人都捏了一把汗，他晃了三下，最后还是硬生生稳住了车把，最后冲线的时候，他比第二名快了17秒,成为了英国历史上第一个环法总冠军。
领奖台上的波特里，第一件事就是把骑行服领口扯开，露出缝在内侧的一个小小的矿灯徽章，那是他爸在他出发前给他缝上去的，镜头扫到那个徽章的时候，波特里村小酒馆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啤酒泡沫溅得满桌都是，他爸坐在第一排,哭得像个小孩。
后来有记者问他，夺冠那一刻最想做什么，他说“最想回村，骑我的旧28大杠去山顶信号塔，看看我10岁的时候给自己写的愿望实现了没有”，他确实这么做了，夺冠之后没几天他就回了威尔士，给村里修了第一条平整的自行车道，还给村里的小孩捐了100辆儿童自行车，他蹲在操场给小孩调刹车的时候，有个小孩问他“叔叔，我家里穷，买不起好自行车，也能当冠军吗？”波特里指了指自己放在旁边的旧28大杠，说“我小时候骑的车比你见过的都破，只要你想骑，就没有不行的”。
我一直觉得，波特里的这一件黄衫，意义远不止是一个冠军那么简单，它给了太多普通人家的小孩一个希望：原来不是只有从小请得起私教、买得起顶级装备的小孩才能站到领奖台上，原来拿着破车在泥路上跑的小孩，也有机会骑到香榭丽舍大街上，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强者更强”，而是“普通人也能靠着努力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才是体育之所以能激励几代人的原因。
退役后的波特里，把自行车骑进了更多人的生活
2016年波特里宣布退役，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当教练，或者去做赛事解说，赚得盆满钵满，可他哪条路都没选，反而创办了一个公益项目叫“黄衫单车计划”，专门给贫困地区的孩子捐自行车,还修免费的公共自行车道。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之后消费自己的荣誉，靠走穴捞金，所以一开始我也以为波特里这个项目就是作秀，直到去年我朋友参与了他去贵州的公益行，给我发了一堆照片和视频，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在做事，那天他们到贵州黔东南的一所小学，波特里一下车就蹲在操场上给孩子们调自行车刹车，调了整整两个小时，手上沾的全是机油，连捐赠仪式都差点迟到，有个小孩骑着他捐的自行车在山路上跑，回头跟他喊“叔叔我以后也要去法国比赛！”波特里站在路边笑得特别开心,比自己拿冠军还高兴。
黄衫单车计划”已经在全英国建了27条公益自行车道，捐了超过12000辆自行车，去年一年就在中国的贵州、云南等地捐了3000多辆自行车，有人问他做这些图什么，他说“我10岁生日收到那辆破28大杠的时候，开心了整整一年，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小孩能体会到那种开心，就这么简单”。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经常有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吗？是，又不全是，在我看来，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高光，而是像波特里这样，自己从泥地里爬出来之后，还愿意伸手拉一把还在泥地里的人，把自己拿到过的光,分给更多还在黑暗里的人。
波特里从威尔士矿村的泥路出发，骑过环法的高山赛段，骑过香榭丽舍大街的石板路，现在又骑到了中国贵州的山路上，他的车把上，从来都不只是握着自己的梦想，还握着更多普通小孩的期待，他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你不用生来就是天才，只要你愿意一直往前骑，总有一天,你也能骑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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