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4日,我挤在成都凤凰山体育公园的北看台，冻得手都发红，周围的小伙子却早就脱了外套，露出画着红色油彩的胳膊，举着“成都雄起”的旗子从开场第一分钟就开始跳，那场是中超收官战，成都蓉城对阵山东泰山，当第72分钟菲利佩踢出那记倒挂金钩的时候，我被旁边完全不认识的球迷抱着蹦，揣在兜里的手机差点直接飞出去，散场的时候我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腿软得下台阶都打颤，可胸口里像揣了个烧得正旺的火炉，暖得我走了两公里都没觉得冷，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第12人”从来不是俱乐部营销的噱头，不是写在海报上的空泛口号，是每个站在看台上的普通人，共同撑起来的有温度的身份。
“12”这个数字，从来不是凑数的
很多不看球的朋友听到“第12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哦，就是场上11个球员之外凑数的呗？还真不是，这个称呼最早起源于1963年的德甲，门兴格拉德巴赫俱乐部在一场联赛开场前，特意把象征球队第12号的球衣永久封存，当场赠送给所有到场的球迷，俱乐部主席当时说的那句话，直到现在还被球迷圈奉为经典：“场上11个球员拼尽全力拿分，看台上的你们，就是和他们并肩作战的第12个队员。”
从那之后,“第12人”这四个字就刻进了足球的血脉里，成了全球球迷共同的身份标识，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那个冬天，阿根廷小组赛首轮爆冷输给沙特，全网都在唱衰“梅西的最后一届世界杯要泡汤”，我刷到现场的视频：几百个阿根廷球迷围在球队驻地的酒店外面，举着梅西的海报，顶着卡塔尔夜晚的凉风，唱了一整夜的《Vamos Argentina》，没有骂声，没有嘘声，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加油，后来梅西在半决赛赢下克罗地亚之后的采访里特意提到了这件事：“我们在酒店里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们绝对不能让这些相信我们的人失望。”
决赛那天我在酒吧看球,周围坐满了穿蓝白球衣的阿根廷球迷，最后蒙铁尔罚进制胜点球的瞬间，整个酒吧的人都在哭，我旁边一个刚从阿根廷留学回来的姑娘，一边抹眼泪一边给远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爸爸打视频，举着手机对着满酒吧欢呼的人群，说“爸，我们赢了”，视频那头的大叔举着皱巴巴的阿根廷球衣，也哭得说不出话。
你说,场上的球员认得出看台上某一个具体的球迷吗？大概率不能，但他们能听见几万人同时呐喊的声音，能感受到身后有几百上千万人在撑着他们，这种力量，是多少战术板、多少赛前分析都换不来的，我之前和一个中甲球队的助教聊天，他说每次踢主场，球队相当于自带1:0的开局：“你想啊，球员一进场听见几万人喊他的名字，跑起来都比平时有劲，数据统计都能看出来，主场比赛球员的人均跑动距离，比客场至少多1公里，这就是第12人的战斗力。”
看台上的你我，都是自己生活里的“第12人”
很多人觉得“第12人”都是不差钱的球迷，有空有闲才能去现场看球，其实根本不是，去年我在北京做足球主题的采访，认识了球迷大刘，他37岁，是通州区的一个快递员，已经连续买了12年北京国安的套票，我见他那天是个周六，他刚送完上午的快递，裤腿上还沾着泥点，身上穿的国安球衣洗得领口都发毛了，手里攥着下午比赛的门票，正蹲在工体门口吃刚买的煎饼果子。
他跟我说,18岁他刚来北京打工的时候，住过地下室，一个月挣1800块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三个月的钱才买了第一张国安的球票：“那天我坐在工体的看台上，听见几万人一起喊‘国安国安北京国安’，我突然就觉得，北京不是我待不下去的陌生城市了，我也有归属感了。”去年冬天北京下大雪，大刘送快递的时候路滑摔了，左腿骨裂，医生让他在家躺一个月，结果赶上国安保级的关键战，他拄着拐就去了现场：“我不去我心里慌，我坐在看台上，就觉得我也是和他们一起拼的，我得给他们加油。”那场比赛国安最后时刻绝杀赢了，散场的时候大刘拄着拐在人群里走，周围的球迷都主动给他让路，还有人给他递热奶茶，他说“那天的奶茶，比我喝过的任何好酒都暖”。
我去年还刷到过一个特别戳人的新闻：广州队降级到中甲的那场比赛，看台上有个10岁的小姑娘叫朵朵，举着个手写的硬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陪你踢中乙，我陪你回来”，后来记者采访朵朵的爸爸，说朵朵3岁就跟着他看广州队，家里条件一般，每次去球场要转两趟公交，坐两个小时才能到，但是朵朵从来没说过累，哪怕球队输得再惨，她也会举着小旗子喊到最后，今年广州队打中乙的第一个主场，朵朵又去了，还是举着那张皱巴巴的牌子，球员谢场的时候特意走到她面前，把全队签名的球衣送给了她，队长说：“我们一定会打回去的，为了所有像朵朵这样的球迷。”
其实我特别懂这种感觉,我们当第12人，从来不是为了蹭冠军的热度，是我们把自己的情感都投射到了这支球队身上：平时在工作里受的委屈，不想跟家人说的难处，咬着牙扛的那些生活的坎，都在看台上的90分钟里，变成了喊出去的加油声，球队赢了，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努力有了回报；球队输了，我们陪着一起扛，就像是我们自己遇到坎的时候，也有人在背后撑着我们，之前有人问我：“花几百块钱买门票，喊两个小时，累得要死，值得吗？”我觉得太值得了，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这辈子可能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机会被几万人欢呼，但是当我们站在看台上，和几万人唱同一首歌，为同一个目标呐喊的时候，我们就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快递员、上班族、学生，我们是球队的一份子，是自己热爱里的主角。
别让“第12人”，变成污名化的标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第12人”这四个字好像慢慢变了味，一提到球迷，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互骂、地域黑、闹事”，好像“狂热”就等于“没素质”。
今年中超山东泰山对阵河南队的比赛,赛前两边的球迷就在网上互骂，有人跑到对方球迷的社交账号底下进行人身攻击，还有人在球场外面围堵对方球迷的大巴，扔矿泉水瓶，最后闹到出动警察才平息，还有之前阿根廷中国行的时候，有个年轻球迷冲进场抱梅西，当时网上一片叫好，说这是“青春该有的样子”，但说实话，我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第一反应是害怕：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为了热爱就能违反规则”，那球场岂不是要乱套？那个冲场的球迷是爽了，但是赛后赛事方直接升级了安保，后面的球迷看球要过三道安检，连矿泉水都不让带进场，最后损害的，是所有真正热爱足球的球迷的利益。
我上次在凤凰山看球,旁边坐了个从山东来成都旅游的球迷，整场比赛他都安安静静的，山东队进球的时候他就小声鼓掌，生怕被旁边的蓉城球迷骂，散场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水，说“你们今年踢得是真稳”，他特别惊讶，然后笑着说“你们主场氛围是真的好，我下次还来”，你看，本来球迷之间就该是这样的啊，我们可以有不同的立场，可以为自己的主队拼命加油，但是没必要把对方当成仇人，更没必要把互骂、闹事当成“真球迷”的标配。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第12人，首先得是个有底线的人：你可以为自己的主队呐喊到嗓子哑，但是不能骂对方的球员，不能攻击对方的球迷，不能违反公共秩序，否则你不是什么第12人，你是给主队招黑的老鼠屎，之前我看过德甲鲁尔区德比的新闻，多特蒙德和沙尔克04是几十年的死敌，但是有次沙尔克的几个球迷出了车祸，多特的球迷主动组织捐款，还在接下来的比赛里打出横幅“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我当时看到特别感动，这才是足球该有的样子，这才是第12人该有的样子。
我们站在看台上，也站在自己的热爱里
很多人觉得“第12人”都是男球迷，都是顶级联赛的球迷，其实根本不是，这个身份从来没有任何门槛，去年女足世界杯，我在现场看中国女足对阵英格兰的比赛，看台上全是举着国旗的球迷，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抱着孩子的妈妈，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中国女足加油”，最后女足输了，没有人骂，所有人都在唱《铿锵玫瑰》，唱到最后大家都哭了，女足的姑娘们谢场的时候，对着看台鞠了三分钟的躬，王霜对着球迷的方向喊“谢谢你们，我们会回来的”，那个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还有武汉车谷江大的女超主场,每次都有个60多岁的张阿姨，提着自己烤的小饼干去看球，赢了就给球员当奖励，输了就给姑娘们当安慰，球队里的队员都叫她“张妈妈”，张阿姨说自己以前根本不看球，偶然一次陪孙女去看女足比赛，觉得这些姑娘们太拼了，太辛苦了，就成了她们的第12人，一追就是5年，甚至我家楼下的业余联赛，就是一群上班族自己组的队，每次比赛都有十几个家属来加油，他们就是这支业余队的第12人，去年他们拿了城市业余联赛的冠军，所有家属都冲进场和球员一起庆祝，那个热闹的场景，一点都不比职业联赛夺冠差。
你看,只要你真心热爱这支球队，愿意为他们加油，不管你看的是世界杯还是业余联赛，不管你买的是VIP票还是站票，你都是当之无愧的第12人，前几天我整理去年看球的照片，翻到凤凰山散场的时候，全场球迷举着手机闪光灯唱歌的照片，还是会觉得胸口发烫，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球迷的疯狂，觉得我们是不务正业，但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些在看台上喊哑的嗓子，那些为了主队流的眼泪，那些和陌生人一起欢呼的瞬间，都是我们平凡生活里最亮的光。
我们是第12人,我们站在看台上，我们站在自己的热爱里，我们就是足球最滚烫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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