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24日,东京奥运会女子10米气步枪决赛最后一枪,俄罗斯选手加拉什娜意外打出8.9环,杨倩稳稳打出9.8环完成逆转,拿下东京奥运会首金,守在浙江射击队观赛室的所有人都跳起来欢呼,只有坐在前排的徐旭卿瘫在椅子上,攥得皱成一团的纸巾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那天我作为随队记者就在现场,我知道这眼泪里藏着的,是她36年和射击绑定的人生,是她陪着这群00后小队员熬过的无数个难捱的日子。
从步枪选手到“掌舵人”:36年她把射击刻进了人生底色
1987年,14岁的徐旭卿因为个子高、眼神稳被选进浙江射击队,成了一名女子步枪运动员,那时候训练馆没有空调,夏天38度的高温,穿着密不透风的射击服练一下午,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汗,枪托上全是顺着胳膊滴下来的汗渍;冬天训练馆比外面还冷,手指冻得扣不动扳机,她就把热水袋揣在怀里,练到指关节长满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也不肯放下枪。
10年运动员生涯,徐旭卿拿过全国锦标赛亚军,却始终没能站上世界赛场,24岁那年因为严重的肩伤不得不选择退役,当时队里给她安排了机关办公室的清闲岗位,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这辈子除了打枪、教枪,别的都干不好,我就想留在队里。”
从基层教练到2010年正式出任浙江省射击射箭自行车运动管理中心主任,徐旭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老训练馆装空调、给队员宿舍换热水器、给食堂加了两个专门做运动员爱吃的浙菜的窗口:“我当年吃过的苦,不能让现在的孩子再吃一遍。”
2016年,16岁的杨倩刚从宁波体校升到省队,第一次离家住宿舍,适应不了省队高强度的训练节奏,连续三次队内测试都排在中下游,有次资格赛甚至直接排到了第12名,躲在器材室哭了一下午,说要退队回宁波上学,徐旭卿找到她的时候,小姑娘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回家的火车票,徐旭卿没批评她,也没跟她讲大道理,把她手里的票抽过来塞回兜里:“走,阿姨知道你爱吃重庆火锅,我请你,咱们吃饱了再说别的。”
吃火锅的两个小时里,徐旭卿半句没提成绩,就跟她聊自己当年当运动员的时候,连续三个月打不上9环,把自己关在训练馆里哭,教练跟她说“你要是真不想练就走,但是你走了之后,别后悔自己没多熬三个月”,徐旭卿给杨卿夹了一筷子毛肚:“阿姨当年比你笨多了,熬了半年才熬出来,你比我有天赋多了,就多给自己三个月时间,要是三个月之后你还是想走,阿姨亲自给你拎行李送你回宁波。”
那天吃完火锅回去,杨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翻了一晚上之前的训练日记,第二天早早就到训练馆加练,半年之后的全国射击锦标赛,她拿了女子10米气步枪冠军,领奖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徐旭卿,把金牌挂在她脖子上:“徐阿姨,我不走了,我想拿奥运冠军。”
不看“成绩单”先看“笑脸”:她是全队公认的“徐妈妈”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见过太多运动队“成绩至上”的氛围:队员发烧39度也要坚持训练,比赛没拿奖回来就要写一万字检讨,教练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拿不到冠军你练这么多年都白搭”,但在浙江射击队,完全是另一种氛围,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徐旭卿。
她有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所有队员的生日、爱吃的菜、忌口的食物,甚至连每个女队员的生理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每次女队员到了生理期,她都会特意叮嘱教练不要安排大强度的训练,还会让食堂提前准备好红糖姜茶,她每天进训练馆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今天打了多少环”,而是“昨天睡得好不好?食堂新上的糖醋排骨吃了吗?”
2022年全国射击锦标赛开赛前一天,是王芝琳的18岁生日,她老家在温州,本来爸妈说好要过来给她过生日,结果因为疫情临时被封控在家,王芝琳嘴上跟教练说“没事没事,比赛重要”,但训练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连发十枪都没上10环,徐旭卿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头就托温州的朋友帮忙协调,提前三天把王芝琳的爸妈接到杭州,在隔离酒店住满三天之后,生日当天直接接去了队里。
那天训练结束,王芝琳一推休息室的门,就看到爸妈捧着她最爱的星黛露蛋糕站在里面,徐旭卿举着手机给她录视频,小姑娘当场就哭了,第二天的决赛,王芝琳超常发挥,不仅拿了冠军,还打破了全国纪录,领奖下来她第一时间把金牌摘下来挂在徐旭卿脖子上:“这个金牌有一半是你的,徐阿姨。”
队里有个12岁的小队员叫萌萌,家在青海,刚进队的时候天天想家,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徐旭卿查寝的时候听到动静,坐在她床边陪她聊了半个多小时,把自己随身带的暖手宝塞给她:“以后要是想家了就抱着这个暖手宝,就跟阿姨陪着你一样。”去年萌萌拿了全国青年赛女子气步枪冠军,采访的时候她特意把那个已经磨掉皮的暖手宝拿出来给镜头看:“这个是徐阿姨给我的,我每次比赛都带着。”
我之前跟徐旭卿聊过“成绩和人哪个更重要”的问题,她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运动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拿成绩的选手,你连人都照顾不好,天天逼他逼得他都不想活了,他怎么可能出好成绩?我宁肯我的队员开开心心当一个普通人,也不要他们拿了金牌之后落下一辈子的心理疾病。”我特别认同这句话,这些年见过太多年轻运动员因为压力太大患上抑郁症早早退役,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圈最缺的不是能拿金牌的运动员,而是徐旭卿这样把运动员当“人”看的管理者,她从来没把队员当成拿金牌的工具,是真的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疼。
跳出“金牌论”:她要让射击从“小众赛场”走到大众身边
这几年徐旭卿的工作重心,除了专业队的训练,更多放在了大众射击的推广上,她常跟我们说:“我们搞了这么多年射击,不能只盯着奥运金牌,要让更多普通人知道,射击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玩的小众项目,普通人也能从射击里收获东西。”
去年夏天浙江搞“少年射击公益体验营”,徐旭卿主动请缨当讲师,给来参加体验的小朋友讲射击的基础知识,还手把手教他们用激光枪瞄准,其中有个7岁的小男孩叫浩浩,家长说他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平时最多安静2分钟,坐不住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幼儿园老师都没办法,结果那天体验射击的时候,浩浩居然安安静静端着枪瞄准了6分钟,最后打出了89环的成绩,比很多同龄的小朋友都好,浩浩妈妈当时就在旁边哭了,说这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儿子这么专注。
后来浩浩妈妈每周都带他去市区的民间射击馆练枪,半年之后她特意给徐旭卿发了长长的感谢信,说浩浩现在上课已经能坐住20分钟了,老师都夸他进步特别大,还寄了浩浩画的画,画里一个穿运动服的阿姨带着小朋友打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谢谢徐奶奶”,徐旭卿把这幅画贴在自己办公室的墙上,每次有人问她推广大众射击有什么用,她就指这幅画:“这就是最大的用处啊,金牌只有一个,但是能让更多孩子从射击里获得改变的力量,比拿十块金牌都有意义。”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金牌数”当成唯一KPI的从业者,好像一个项目办得好不好,就看能拿多少奥运金牌,但徐旭卿的理念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本该有的样子: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改变的力量,只有让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接触射击、喜欢射击,这个项目才有长久的生命力,才能有更多好的苗子冒出来,徐旭卿的尝试,其实给所有小众体育项目的推广都做了一个很好的样本。
今年巴黎奥运会,浙江射击队有4名队员入选参赛大名单,其中就包括杨倩和王芝琳,现在徐旭卿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陪队员出操,晚上改训练日志改到11点多,有人问她,你都快50岁了,干了36年射击,早就功成名就了,干嘛还这么拼?她靠在训练馆的墙上,看着不远处举枪瞄准的队员,眼睛亮得像星星:“我14岁第一次举枪的时候,就想这辈子能为射击做点什么,现在看着这帮孩子能站在世界赛场上,看着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来尝试射击,我就觉得我还能再干20年。”
从14岁的步枪小将,到现在整个浙江射击队的“大家长”,徐旭卿的人生早就和射击绑定在了一起,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也不是什么传奇的功勋人物,她就是一个把一辈子的热爱都给了射击、给了队员的普通人,把自己活成了一阵风,托着一群年轻的孩子,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而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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