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成都,汤尤杯半决赛场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混双决胜局最后一球落地时,日本队教练席先炸了,穿深蓝色教练服的丁其庆举着水瓶跳了起来,额前的白发都被吹得翘起来,他口袋里露出来的半枚红色中国羽毛球队建队70周年纪念章,在一片蓝色队服里格外扎眼,我后来在运动员通道拦住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徽章往口袋里塞了塞,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来之前老队友给的,揣习惯了。”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丁其庆,这个在羽毛球界争议了近30年的男人,没有想象中严肃教练的架子,说话带着点杭州口音的软,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还贴着中国队专属的标签——是刚才中国队教练席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喝,那天我们在通道边聊了半个多小时,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没别的执念,就是想让更多人爱上羽毛球。”
从杭州小巷走出来的世界冠军:他的青春刻着国羽最拼的印记
丁其庆的羽毛球人生,是从杭州上城区的一条老巷子里开始的,1964年出生的他,父母都是纺织厂的普通工人,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老二,小时候最常穿的是哥哥穿小的衣服,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叔叔送的一把掉了漆的木质羽毛球拍。
“那时候体校选苗子,我是偷偷跑去的,我妈本来不同意,说练体育太苦,还不如学个手艺以后进厂上班。”丁其庆说起小时候的事,眼睛都亮了,“我那时候个子矮,教练本来不想收,我就每天放学蹲在体校门口看别人练,人家休息的时候我就捡地上的废球对着墙打,打了一个多月,教练说这小孩有股狠劲,就把我留下了。”
那股狠劲,后来成了丁其庆在国家队最鲜明的标签,1982年进国家队之后,他是队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冬天训练馆里没有暖气,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握拍的时候血水渗到拍柄上,缠的手胶换了一条又一条,他从来没喊过疼,1986年汤姆斯杯半决赛,中国队对阵老对手印尼队,丁其庆和张强搭档打男双,第二局的时候他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不能再打了,他咬着牙打了封闭上场,最后连拿3个关键分赢下比赛,下场的时候连脱鞋都脱不下来,教练李永波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丁这股劲,咱们国羽就输不了。” 那年中国队成功卫冕汤姆斯杯,丁其庆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把胸前的国徽摸了一遍又一遍,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认知都停留在领奖台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们20多岁的年纪,身上的伤比五六十岁的老人还多,丁其庆26岁就选择了退役,原因是跟腱断裂,医生说再打下去后半辈子可能都走不了路,退役仪式上他抱着队友哭了半个小时,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的羽毛球人生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后来的路,走得比当运动员的时候还要精彩。
远渡日本30年:他被骂过“叛徒”,却偷偷做了多少没人知道的事
1992年,丁其庆收到了日本羽协的邀请,希望他能去日本做青少年羽毛球教练,那时候身边很多人劝他别去,说“去帮日本人做事,回来要被戳脊梁骨的”,但丁其庆犹豫了半个月还是去了。“那时候我想,咱们中国的羽毛球训练方法是世界顶尖的,我去了能把这些东西教给更多孩子,也能学学日本的精细化训练经验,以后带回国内来,也不算白去。” 他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后来成了他被骂了十几年的“罪证”,2012年伦敦奥运会,丁其庆带的日本女双组合击败了中国组合拿到铜牌,那天晚上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涌进了几万条骂他的评论,“汉奸”“卖国贼”“忘了自己姓什么”的话铺天盖地,他那段时间不敢看手机,不敢接国内亲戚的电话,甚至连去超市买东西都要戴着口罩。 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一件小事:2012年奥运会结束后他第一次回杭州扫墓,楼下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在电视上见过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他身上扔,喊着“帮日本人打中国人的坏人”,他当时手里还拎着给小区贫困小孩买的书包和羽毛球拍,站在老梧桐树底下,眼泪唰就掉下来了。“那时候真的想过再也不回来了,转头看见巷口卖葱包烩的阿婆喊我‘小庆,过来吃个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就又觉得,家还是家,总有懂你的人。” 那些年骂他的人不知道的是,丁其庆在日本的30年,偷偷为中国羽毛球做了多少事,2008年汶川地震,他刚拿了日本青年队教练的年度奖金,还没捂热就全捐了,还拉着自己带的队员去街头打表演赛募捐,半个月凑了2000万日元(折合人民币120多万),自己坐了三个小时飞机把支票送到成都红十字会,连名字都没留,只说“我是中国人,给家乡捐点钱应该的”,直到2019年捐建的灾区学校羽毛球馆落成,馆长辗转找到他的联系方式请他去揭牌,这件事才被人知道。 他每年都会自掏腰包买日本最先进的训练设备、康复器材寄给浙江队、国青队,这些年光是寄设备的钱就花了近百万,2017年国青队去日本参加交流赛,住的地方离训练馆远,丁其庆每天早上6点就开着自己的车去接队员,晚上送完队员回到家都11点多了,连顿饭都没让队员请过。 我始终觉得,爱国从来不是刻在脑门上的标签,也不是非要站在某个阵营喊口号才叫爱国,丁其庆揣着中国队的纪念章,记着杭州葱包烩的味道,偷偷给国内捐钱捐设备,给中国队队员当免费司机,他做的这些事,比那些躲在键盘后面敲着“汉奸”两个字的人,要高尚一万倍。
他是对手眼里的“严师”,也是球员心里的“丁爸爸”
在日本羽坛,丁其庆是出了名的严师,他带过的球员都知道,丁教练有两个底线:一是球品比球技重要,二是不能不尊重对手。 桃田贤斗16岁的时候跟着丁其庆训练,那年来中国参加青少年交流赛,输了球之后摔拍子,丁其庆当场把他拉到训练场边,罚他对着墙挥拍1000次,挥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丁其庆跟他说:“你连输都输不起,就算球技再好,也永远成不了顶级球员。”2018年桃田贤斗拿到世锦赛男单冠军,上台领奖之后第一个跑到场边给丁其庆鞠躬,他说“没有丁教练,就没有今天的我”。 现在日本队的主力女双组合福岛由纪/广田彩花,也是丁其庆带出来的,2021年东京奥运会前,广田彩花十字韧带断裂,丁其庆托了好几个老队友的关系,找到国内顶尖的运动医学专家给她做手术,术后康复也是丁其庆找的杭州康复师,飞了好几趟日本给她做康复训练,现在广田彩花每次来中国比赛,都会给丁其庆带自己家里做的梅干,她说“丁教练就像我爸爸一样”。 2023年苏迪曼杯半决赛,中国队3比2逆转日本队,比赛结束之后,丁其庆主动走到中国队教练席,给张军递了一包日本产的护腰贴:“你这老腰伤我上次见你疼得直冒汗,这个好用,我用了好几年了。”张军抱着他拍了半天背,说“老丁,有空回队里吃饭,食堂还有你爱吃的红烧肉”,那天的合影里,丁其庆站在中国队和日本队的教练中间,笑得特别开心。 很多人说体育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认识丁其庆之后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战争,是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丁其庆站在日本队的教练席上,他的职业操守要求他尽全力带自己的队员赢球,但他骨子里的善良和对羽毛球的热爱,从来没有让他把中国队当成敌人,这种格局,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半生闯荡,他最想做的还是“中日羽球的桥”
今年丁其庆已经60岁了,再过两年就要退休了,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好中日羽毛球交流的“桥”。 去年他在杭州租了个场地,建了个中日羽毛球交流中心,免费给周边的小朋友教羽毛球,每年夏天都会组织中日青少年羽毛球夏令营,所有的费用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今年夏令营的时候,有个12岁的杭州小男孩和11岁的日本小男孩打比赛,输了之后蹲在场边哭,丁其庆把两个小孩拉到一起,给他们买了冰棍,说“你们现在是对手,以后说不定就是搭档,输赢不重要,你们爱羽毛球才最重要”,后来两个小孩互换了球拍,现在还经常通过翻译软件聊天,约着明年夏令营再比一场。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当年穿着中国队的队服拿了世界冠军,另一件是现在能让更多中国和日本的孩子因为羽毛球成为朋友。”丁其庆说,他年轻的时候打球,总想着要赢,现在年纪大了才明白,羽毛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输赢,是让更多人因为这项运动变得开心,让不同国家的人因为这项运动拉近距离。 那天我们聊到最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他在杭州的孙女打过来的视频,小姑娘举着刚拿到的少儿羽毛球比赛的奖状,对着镜头喊“爷爷你看,我拿冠军了”,丁其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身上穿的日本队教练服,和口袋里露出来的中国队纪念章,在场馆的灯光下亮得特别好看。 我经常在想,我们总说“体育无国界”,以前总觉得这句话是空的,直到看到丁其庆的故事才知道,真的有人用一辈子在践行这句话,他没有被国籍困住,没有被争议困住,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羽毛球,只有怎么让更多人爱上这项运动,那些骂过他的人,其实从来都不懂他的格局,他的羽毛球魂,从来都是滚烫的,不管穿的是哪国的教练服,心里装的都是对这项运动最纯粹的热爱,和对故乡最深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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