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体育新闻的时候,满眼都是顶流球星的天价合同、国际赛场的金牌瞬间,看多了甚至会觉得,好像只有站在聚光灯中心的人,才算得上是“体育人”,直到去年冬天我去浙江松阳出差,在县城边缘一个由旧厂房改造、刷着天蓝色油漆的球馆里,碰到了三个退役球员,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的温度,从来都不止在金字塔尖,这三个被当地球友喊作“松阳三将”的普通人,把自己的后半辈子,都安在了这个常住人口不到20万的小县城里。
从职业赛场到县城球馆:脱下球衣的那天,我没想过自己会成“孩子王”
我是被当地朋友拉去这个球馆打球的,刚进门就看见三个穿着同款灰色训练服的人,正蹲在场边给一群半大的小孩纠正运球动作,左边那个身高近两米、左小腿上趴着一道十厘米长疤痕的男人叫刘振峰,今年32岁,以前是NBL(全国男子篮球联赛)某队的内线,打了8年职业,最好成绩是拿过联赛第四名,29岁那年跟腱断裂,恢复之后状态下滑,队里没有续约,他本来已经收到了老家江苏一家企业的offer,去当安保主管,月薪八千包吃住。 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手上戴着CUBA西南赛区冠军戒指的女生叫林晓,今年28岁,以前是浙江大学女篮的得分后卫,毕业的时候拿到了杭州某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编制,爸妈已经给她在杭州看好了首付的房子。 右边那个走路稍微有点跛、膝盖上永远套着护膝的男生叫赵宇,今年26岁,以前是浙江省队青训的好苗子,17岁那年交叉韧带断裂,两次手术之后还是没能升上一队,家里本来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老家的公务员岗位,就等他回去报到。 三个人的人生轨迹本来毫无交集,2020年夏天,刘振峰来松阳找朋友玩,在当地野球场打球的时候碰到了回老家探亲的林晓和赵宇,三个人聊着聊着就发现了同一个问题:整个松阳县,没有一个带正规教练的篮球训练营,不少喜欢打球的小孩都是在野球场上自己瞎琢磨,动作错了也没人纠正,不少小孩打了两三年球,连基本的三步上篮都走步。 “我当时就说,要不然咱们留下来开个球馆吧?”刘振峰跟我聊天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刚给小孩上完两个小时的课,他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我打了8年球,受过的伤我知道,很多伤都是因为小时候动作不规范落下的,要是有人早点给我纠正,我说不定还能多打两年。” 就这么一句玩笑话,三个人当真了,刘振峰推了江苏的offer,林晓辞了杭州的编制,赵宇拒绝了家里的安排,三个人凑了80万,租下了县城边缘这个废弃的厂房,改造成了篮球馆,开业那天,整个县城的球友都来了,有人开玩笑说:“咱们松阳现在也有职业教练了,以后说不定能出个CBA球员。”
15块钱打一下午的球馆:我们不想让穷人家的孩子,连摸球的机会都没有
球馆开业之后,三个人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收费标准:散客15块钱随便打,中小学生半价,家庭困难的孩子免费进场,训练营的学费是30块钱一节课,比当地其他兴趣班的价格便宜了一半还多。 有人说他们傻:“你们三个都是职业出身,收费这么低,什么时候能回本?”刘振峰每次都嘿嘿一笑:“我们本来就不是来赚大钱的,要是想赚钱,我去大城市当个私人教练,一节课都不止30块。” 我在球馆的那天,碰到了一个叫浩浩的12岁男孩,穿着一双磨破了鞋头的旧球鞋,正跟着刘振峰练篮下脚步,休息的时候我跟他聊天,才知道他爸妈是从安徽来松阳打工的,在菜市场卖菜,一个月赚的钱除了房租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浩浩特别喜欢打球,之前别的训练营一节课要120块,他上不起,每天放学就扒着球馆的围栏看别人打,看了半个多月,被林晓发现了。 “当时大冬天的,他穿着校服站在外面,鼻子冻得通红,我看着心疼,就让他进来打,”林晓给浩浩递了一瓶水,笑着说,“后来知道他家条件不好,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培训费全免,球鞋球衣我们给他买。” 现在浩浩已经是松阳县初中篮球队的主力后卫,去年打丽水市中小学生篮球联赛,他拿了赛事得分王,领奖那天,他抱着奖牌跑回球馆,“扑通”一声就给三个教练鞠了个躬,说:“教练,我以后也要打职业,像你们一样。”刘振峰说,那天他看着浩浩亮晶晶的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拿联赛第四名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 这样的孩子,球馆里还有好几个:有父母离异跟着奶奶生活的小女孩,林晓免费教她打球,还经常给她买新衣服;有患有自闭症的10岁男孩,不爱说话,就喜欢拍球,赵宇教了他两年,现在他已经能跟别的小朋友一起打3v3的比赛,还会主动给队友传球;有爸妈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周末没人带,就把球馆当第二个家,三个人轮流给他们辅导作业。 我一直觉得,大家总说“体育要下沉”,但很多人眼里的下沉,只不过是盯着下沉市场的钱包,恨不得把三四线城市的普通人当成新的韭菜割,但刘振峰他们三个人的下沉,是真的把脚扎进了县城的土地里,把篮球的快乐递到了那些本来摸不到正规训练的孩子手里,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那些连球鞋都买不起的孩子,也配拥有热爱的权利。
被骂“没出息”的前职业球员: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
三个人的选择,质疑声从来就没断过。 去年刘振峰回老东家参加队友聚会,有个现在在CBA当助教的队友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你打了8年职业,最后窝在个小县城教小孩,丢不丢人?”还有亲戚说他“书没读好,球也没打出名堂,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林晓的爸妈一开始半年不接她的电话,说她“985毕业去小县城开球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赵宇的奶奶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哭,说“你要是不受伤,现在早就进省队拿工资了,何至于在小县城遭这个罪”。 面对这些质疑,三个人从来不多解释,直到今年夏天,球馆里的三个孩子打进了浙江省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的名单,还有一个孩子被省队青训选中的时候,所有的质疑声才慢慢消了下去。 “我以前也觉得,只有打上CBA、进国家队、拿金牌,才算成功,”赵宇揉了揉自己还留着钢板的膝盖,笑着跟我说,“但是去年那个自闭症的小孩第一次主动喊我‘教练’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其实成功也可以是别的样子,我当年因为受伤没打出来,现在我能让更多小孩别因为动作不规范受伤,别因为没有教练埋没天赋,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实在太单一了:好像运动员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者,打不上顶级联赛就是没出息,甚至连普通人喜欢打球,都会被说“又不能当饭吃,打它干嘛”,但体育的价值,本来就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啊,有人负责站在塔尖为国争光,就有人负责在基层给塔尖铺路;有人靠打球拿天价合同,就有人靠打球给普通人造快乐,后者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前者小。 我小时候也是在县城长大的,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一个正规教练,都是自己在野球场上瞎练,跳投的姿势不对,导致肩膀习惯性脱臼,高二那年打市比赛的时候受伤,之后再也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直到现在,阴雨天肩膀还会疼,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教练能早点给我纠正动作就好了,现在看到刘振峰他们,我真的特别羡慕松阳的小孩,他们不用像我一样留遗憾。
普通人的篮球梦,需要更多这样的“三将”来托举
我查过一个数据,截止到2023年,我们国家的基层篮球教练缺口超过30万,尤其是在县城和乡镇,很多有天赋的小孩,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正规的训练,要么因为动作不规范受伤早早放弃,要么因为没人指导埋没了天赋。 而另一方面,每年都有大量的职业球员、专业队运动员退役,他们要么转行做了和体育无关的工作,要么挤在大城市的高端训练营里,很少有人愿意下沉到县城里来,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家觉得“在县城教球没面子,赚的也少”,但刘振峰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其实给所有退役运动员指了另一条路:不是只有留在顶级联赛才算从事体育行业,去基层当教练,给更多普通人托举梦想,也是对体育的贡献。 现在松阳的这个球馆,已经成了整个县城年轻人最喜欢去的地方,下班之后去打打球,周末送小孩去学篮球,已经成了很多松阳人的生活习惯,三个人说,他们接下来打算在下面的乡镇再开几个分馆,免费给乡镇的小孩上课,“我们三个能力有限,能帮一个是一个,说不定哪一天,我们教出来的小孩,真的能站在CBA的赛场上,甚至能进国家队。” 那天我在球馆打到傍晚,夕阳从厂房的玻璃窗里斜照进来,落在球场上,三个教练带着二十多个小孩在做拉伸,小孩的笑声和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混在一起,特别好听,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 这三个被叫做“松阳三将”的普通人,没有上过热搜,没有拿过全国冠军,甚至很多人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但在这个小县城里,他们就是所有爱篮球的小孩心里的超级球星,他们用自己的选择告诉我们:三将的故事,从来都不止有赛场上的热血和夺冠的辉煌,还有赛场下的坚守和传递热爱的温度,那些没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人,同样在为中国体育铺路,他们的光芒,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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