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厦门马拉松赛后的补给站,我第一次见到伊田。 那天我刚跑完42.195公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正扶着路边的棕榈树喘气,就看见个穿亮橙色跑服的寸头男生蹲在地上,给个扭了脚的高中女生喷云南白药,边喷边用带着闽南软腔的中文念叨:“你这小孩哦,没经过系统训练就敢报半马,下次可不许这么冒失了,我包里还有盐丸和橘子,要不要拿点?”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福建本地人,直到他低头的时候,我看见他跑服上印的日文名字“伊田秀树”,后来聊天才知道,他是东京人,2016年因为公司调动来厦门做对日贸易,大家都习惯叫他伊田,那天是他第12次跑完全程马拉松。 现在两年多过去,伊田的全马完赛次数已经涨到了33次,奖牌挂了满满一出租屋的墙,他总笑着说:“我这条命,都是中国的跑道给捡回来的。”
从社恐异乡人到“跑道社交牛”:跑步是我接住生活的缓冲垫
2016年刚到厦门的时候,伊田是个标准的社恐,那时候他中文只会说“你好”“谢谢”“多少钱”,连楼下沙县小吃的老板问他“要不要加辣”,他都听不懂,只会点头,每次都被辣得满头汗,连灌半瓶冰矿泉水才缓过来。 那时候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公司和出租屋两点一线,下班就宅在家里吃泡面看动漫,半年时间体重从120斤涨到了140斤,去医院体检的时候查出中度脂肪肝,医生拿着体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小伙子才28岁,再这么宅下去,不到30岁就要得三高了,多出去动一动。” 伊田想了半天,觉得最简单的运动就是跑步,不用凑人数,不用学复杂的规则,买双跑鞋就能出门,他还记得第一次跑步是在厦门环岛路,傍晚的风裹着咸咸的海腥味吹过来,他刚跑了1公里就喘得直不起腰,蹲在路边咳嗽,有个牵着狗跑步的本地阿伯停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脉动:“年轻人慢慢来哦,环岛路的风都是给跑者留的,跑不动就走两步,没人会笑你。” 那瓶冰爽的脉动,是伊田来中国之后,收到的第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晚上都去环岛路跑步,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跑不动的时候就停下来走两步,慢慢认识了不少常来跑步的本地人,大家不会问他是哪国人,不会问他做什么工作,只会问“今天配速多少”“要不要一起跑两公里”。 跑步半年之后,伊田的脂肪肝没了,中文也练得越来越溜,甚至能说几句闽南语的俏皮话,2018年他第一次报了厦门半程马拉松,2小时15分完赛,拿到奖牌的那天,他特意去阿伯常去的小吃摊,请阿伯吃了一碗沙茶面。 “我以前总觉得,要融入一个陌生的城市,得学会说当地的话,得适应当地的饮食,得交很多朋友。”伊田后来跟我说,“但跑步告诉我不是的,只要你穿上跑鞋站在跑道上,你和身边的人就有了共同的语言,那种不用多说什么就懂的默契,比什么都管用。”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总觉得跑步是一项“孤独的运动”,但对于异乡人来说,跑步其实是最低成本的社交方式,你不用费尽心思找话题,不用应付复杂的人情世故,只要两个人配速差不多,就能并排跑上几公里,聊几句今天的风舒不舒服,刚才的补给站有没有好吃的香蕉,那种松弛的社交感,是坐在写字楼的会议室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33块完赛奖牌背后:我见过太多比PB更重要的事
伊田现在的完赛奖牌,已经攒了33块,每块奖牌后面都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写着那次跑马的小故事,他总说,自己跑了这么多次全马,从来没刻意追求过PB(个人最好成绩),印象最深的几次,都是成绩最差的几次。 2020年杭州马拉松,是伊田跑过的最狼狈的一次全马,跑到37公里的时候他突然腿抽筋,疼得直接坐在了路边,正试着自己拉伸的时候,一个穿蓝色跑服的大哥停了下来,蹲下来给他按腿:“兄弟你这是缺盐了吧,我这儿有盐丸,先吃两颗。” 那个大哥叫老王,是杭州本地的跑友,那天本来是奔着破330(3小时30分跑完)的目标去的,按当时的配速完全能实现,但他陪着伊田走了2公里,等伊田缓过来之后,两个人一起慢跑完了剩下的路程,最后完赛时间是3小时44分,比老王的目标慢了14分钟。 伊田后来一直觉得愧疚,说耽误了人家PB,老王却摆了摆手毫不在意:“PB什么时候都能刷,下次努努力就有了,但能碰到一个撑不下去的兄弟,拉他一把一起完赛,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还有2022年的西安马拉松,伊田跑到35公里的时候,碰到了一个68岁的大爷,大爷穿的跑服已经洗得发白了,胸口的口袋里塞着一张塑封的照片,是个笑盈盈的老太太,伊田陪着大爷跑了一段才知道,大爷是肺癌术后第5年,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跑步,老伴总陪着他训练,本来约好等大爷退休了一起跑一次西马,结果老伴3年前突发心脏病走了,这次大爷是带着老伴的照片来完成约定的。 最后5公里,伊田陪着大爷慢慢跑,快到终点的时候,大爷把胸口的照片拿出来举在手里,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大爷对着照片哭了,站在旁边的伊田也跟着掉眼泪,那次伊田的完赛时间是4小时12分,是他所有全马里成绩倒数第二差的,但他说那是他最珍惜的一块奖牌。 “我以前在日本跑马的时候,大家都很在意成绩,跑的时候几乎没人说话,都闷着头往前冲。”伊田说,“但在中国跑马,我总能碰到各种各样的人,有人会给你递能量胶,有人会在你跑不动的时候给你加油,有人会陪着你慢慢走完最后几公里,这种温度,是多少块金牌都换不来的。” 我常常觉得,我们对体育精神的解读,有时候太过于偏向“更高更快更强”了,却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跑道从来不是只有输赢的角斗场,它是装着普通人的执念、遗憾、善意和温暖的小世界,那些比成绩更重要的瞬间,那些陌生人伸过来的手,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给你的鼓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把跑道当活地图:我在这里跑出了第二个故乡
这7年跑步的日子里,伊田跑过了中国20多个城市。 跑兰州马拉松的时候,他第一次在补给站吃到了甜醅子,赛后特意去正宁路夜市吃了牛奶鸡蛋醪糟,老板知道他是跑马的外地跑友,给他多加了一勺葡萄干和花生;跑哈尔滨马拉松的时候,补给站的红肠和格瓦斯给他香迷糊了,赛后他买了10斤红肠寄回东京给爸妈,爸妈吃完之后特意打电话过来,说让他下次再跑哈马的时候多买几斤;跑成都马拉松的时候,他跑完去吃火锅,老板给跑友打8折,他边吃边吐槽成都的火锅比东京的辣太多,但第二天又忍不住去吃了第二顿。 现在伊田在厦门组织了一个跑团,叫“鹭岛异乡跑团”,里面有来自12个国家的在厦工作的人,也有很多来厦门打工的外地人,有开网约车的司机,有开奶茶店的95后小姑娘,有刚上大学的留学生,也有像他一样的外企员工,跑团每周三晚上都会在环岛路跑5公里,谁带了补给就大家分着吃,跑累了就去旁边的大排档吃点烧烤喝点冰啤酒,不用讲什么规矩,舒服最重要。 上个月,跑团组织了一次“跑量换跑鞋”的公益活动,跑团成员每跑1公里,跑团就捐1块钱,最后半个月时间大家凑了23000多块钱,买了60双运动鞋,寄给了贵州毕节的一所乡村小学,伊田特意跟着志愿者一起去了那所小学,陪孩子们上了第一节有运动鞋的体育课。 他跟我说,有个叫丫丫的10岁小姑娘,以前上体育课从来穿的都是奶奶做的布鞋,跑两步就磨脚,拿到新鞋的时候,她特意在脚上套了个塑料袋才试穿,生怕把新鞋弄脏了,临走的时候丫丫塞给他一个温热的煮鸡蛋,说:“叔叔,谢谢你的鞋,我以后也要好好跑步,长大了跑马拉松拿冠军。” “我拿着那个鸡蛋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我跑了这么多年的步,第一次知道跑步的意义不止是让我自己健康开心,还能给别人带来这么大的快乐。”伊田说,“以前我觉得我的故乡只有东京,只有家门口那条种满樱花的小路,但现在我觉得厦门也是我的家,中国也是我的家,我在这里留下了这么多脚印,认识了这么多朋友,有这么多我牵挂的人,这里不是故乡是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故乡”这两个字是和血缘、出生地牢牢绑定的,直到认识伊田我才明白,其实故乡从来不是固定的,只要你在一个地方留下了足够多的温热的记忆,有了愿意为之牵挂的人和事,那这个地方就是你的故乡,伊田的故乡,不止有东京春天的樱花,还有厦门环岛路的海风,兰州夜市的醪糟香味,还有毕节山区小姑娘塞给他的那个温热的煮鸡蛋。
给所有新手跑者的三个建议:跑步从来不是赶进度
作为跑了7年、完赛33次全马的老跑友,伊田现在经常会被刚入坑的新手跑友问各种问题,他每次都会说三个建议,我觉得特别实在,也分享给大家。 第一个建议,永远不要一开始就追求速度和配速,伊田说他见过太多新手,刚跑了没半个月,就天天晒配速晒跑量,非要追求每公里跑进6分,结果没跑多久就伤了膝盖,直接告别了跑步。“跑步是为了让你健康,不是让你参加比赛的,刚开始跑的时候哪怕走跑结合都没关系,能坚持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个建议,尽量找几个同频的跑友一起跑,伊田说他刚跑步的时候,好几次都想放弃,要是没有环岛路碰到的那些跑友陪着他,他肯定坚持不到现在。“一个人跑可能会走得很快,但一群人跑才能走得更远,你撑不下去的时候,身边有人给你加个油递个水,你就又能多跑两公里了。” 第三个建议,不要把完赛、PB当成唯一的目标,伊田说,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能跑多快,能拿多少奖牌,而是你在跑步的过程中看到的风景,遇到的人,收获的那些意想不到的善意。“如果你跑了很久,发现自己越来越焦虑,总觉得自己配速不够快,跑量不够多,那你就停下来想想,你当初开始跑步是为了什么。” 我特别认同他这三个建议,现在很多人把跑步当成了一种“打卡任务”,甚至成了一种用来炫耀的社交货币,朋友圈晒的配速一个比一个快,跑量一个比一个多,却忘了自己当初开始跑步,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健康更开心而已,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制造焦虑,而是让人获得快乐和力量,如果你跑得不开心,那再快的配速,再多的奖牌,都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伊田的目标是,到2025年的时候跑满50次全马,还要明年把爸妈接来厦门,一起跑一次厦马的健康跑,他说等以后退休了,就在环岛路开一家跑步主题的咖啡馆,墙上挂满他的完赛奖牌,所有跑友来喝咖啡都打8折,还免费提供盐丸和能量胶。 前几天我们跑团夜跑的时候,有人问伊田:“别人问你是哪国的跑者的时候,你怎么说呀?” 伊田边跑边笑,风把他的橙色跑服吹得鼓起来:“我当然是中国跑道养大的跑者啊,这里的风,这里的人,都陪了我快7年了,我就是半个中国跑友嘛。” 看着他奔跑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其实体育从来都没有国界,热爱也没有,那些宏大的赛事、耀眼的金牌当然值得我们骄傲,但真正让体育扎根在普通人生活里的,是像伊田这样的普通人,是他们在跑道上收获的善意,是他们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温热的记忆,是不同国家、不同身份的人因为同一份热爱站在一起的默契。 毕竟,所有热爱跑步的人,本质上都是同路人,不是吗?(全文约3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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