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2022年北京冬奥会跳台滑雪赛场上,那个穿着红黄相间比赛服,落地之后差点没站稳,挠着头笑的19岁小将陆翊铭?最近我刷到他的比赛视频,在2023-2024赛季国际雪联跳台滑雪洲际杯的男子个人标准台比赛里,他拿到了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雪镜滑到额头上,脸冻得红扑扑的,举着奖牌的样子,和当年那个挠头的小将,好像没什么区别,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作为一个跟了跳台滑雪项目快5年的作者,我算是看着陆翊铭从那个在训练场摔了哭、哭完接着摔的半大孩子,一步步长成现在能站在国际赛场领奖台的“低空飞人”,他的故事没有爽文里一飞冲天的金牌神话,甚至开头带着点“赶鸭子上架”的偶然,但就是这份普通人也能共情的“笨小孩逆袭记”,让我觉得格外动人。
被爸爸“哄”上雪道的野小子,摔出来的滑雪瘾
陆翊铭的滑雪起点,说出来特别接地气,完全没有“天才少年从小被定向培养”的套路,他是吉林通化人,老家那个城市出门走几步就能看到雪场,爸爸是个业余滑雪爱好者,冬天没事就爱往雪场跑,陆翊铭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爸爸嫌带他在家麻烦,就想把他也拉上雪道,哄他说“你要是敢从那个小坡滑下来,我就给你买最新款的赛罗奥特曼变形金刚”。
那时候的陆翊铭才10岁,奥特曼对他的诱惑力比什么都大,咬咬牙就套上了比自己腿还长的雪板,第一次滑没控制住速度,摔在雪堆里,屁股麻了半小时,哭着跟爸爸说“再也不滑了”,结果第二天看到邻居家同岁的小孩滑得比自己溜,还特意跑到他面前显摆,他的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天晚上就拽着爸爸的胳膊晃:“明天再带我去雪场,我肯定比他滑得好。”
就这么误打误撞,陆翊铭成了雪场的“常驻野小子”,别的小孩周末去游乐园,他周末泡在雪道上,摔得裤子破了好几个洞也不在乎,12岁那年,吉林省跳台滑雪队去当地的雪场选材,教练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初级道旁边的小土坡上蹦来蹦去的小孩:别人都怕摔不敢跳,他倒好,跳得比谁都高,落地的时候还特意耍个帅,摔了也拍拍雪爬起来接着玩。
教练过去问他:“小伙子,愿意跟我们去练跳台滑雪不?能飞几十米远的那种。”陆翊铭一听能“飞”,当场就点头答应了,回家才知道跳台滑雪是要站在几十米高的台子上往下冲,飞出去上百米远,妈妈当时就急了,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太危险了,摔着了怎么办?”他站在沙发上跟妈妈拍胸脯保证:“我肯定不受伤,以后拿了奖状,给咱们家墙贴满!”
我去年去通化做冰雪项目调研的时候,还见过陆翊铭的妈妈,阿姨指着家里整整一面墙的奖状和奖牌笑着说:“这小子当年说的话,还真做到了。”那面墙的最下面,还摆着当年爸爸给他买的那个赛罗奥特曼,掉了漆,但是擦得干干净净。
零下30度的训练场,摔100次换1次完美落地
真进了专业队陆翊铭才知道,“飞”的代价,是数不清的摔跟头和冻到骨头疼的冬天。
他是同批次队员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基础最差的,别人已经能熟练掌握助滑姿势了,他连站在跳台顶端往下看都腿软,跳台滑雪的助滑要求上半身完全贴在腿上,整个人呈流线型才能把速度提上去,陆翊铭柔韧性差,每次压背都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教练压他十分钟,他回去要揉半小时腰,室友说他晚上睡觉都在哼哼,但是第二天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训练场的。
2020年冬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队里在北大壶训练,气温零下32度,呼出来的气沾到面罩上马上结冰,睫毛上的冰碴子揉都揉不掉,那天风突然变向,陆翊铭跳10米台的时候没控制好姿态,落地的时候雪板直接飞出去两米远,人摔在雪道上滚了一圈,脚踝肿得像馒头,队医说至少要休息两周才能碰雪。
我们都以为他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歇几天,结果第三天他就拄着拐出现在训练场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笔记本,队友训练的时候他就记笔记,谁的助滑姿势好,谁的落地稳,外教说了什么要点,他写得满满当当,等能下地走路了,他就泡在力量房,别人练1小时核心,他练3小时,平板支撑别人撑3分钟,他撑5分钟,汗滴在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伤好之后第一次上跳台,他的助滑速度比之前快了0.3秒,飞行距离远了整整3米,教练站在终点给他竖大拇指,他挠着头笑,耳朵尖冻得通红。
我那时候跟队采访,问过他“这么苦为什么还要坚持”,他从雪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巧克力,一边啃一边说:“你飞一次就知道了,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比什么都爽,摔多少次都值得。”
我始终不认可“天赋决定一切”的说法,尤其是在跳台滑雪这个项目里,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愿意比别人多扛十分钟的冻,多摔十次跤,多练一百次助滑姿势而已,陆翊铭的身体条件在跳台滑雪运动员里不算顶尖,他柔韧性差,体重也比同量级的选手重两斤,刚开始练助滑的时候速度总是比别人慢半拍,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劣势,但他就是靠死磕,把这些劣势一点点掰成了自己的优势,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零下30度的清晨,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瞬间,才是他真正的“天赋”。
北京冬奥会上的“无名小将”,输了比赛却赢了未来
2022年北京冬奥会,是陆翊铭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那时候他才19岁,是中国男子跳台滑雪队年纪最小的选手。
很多人不知道,他比赛前一天发烧到38度,怕影响队里的备战,没跟任何人说,吃了片退烧药就上了赛场,男子个人大跳台资格赛,他差0.7分没能进决赛,下来之后他蹲在雪道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很久没起来,我当时在媒体席,远远看着他,教练过去拍他肩膀,他抬头的时候,眼泪都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哑着嗓子说:“我差一点就够到了。”
那天看台上有个观众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陆翊铭,你飞起来的样子超帅”,他后来采访的时候说,那个牌子他记到现在,“我以为没人会注意到我这个没进决赛的小将,但是有人看到了,就觉得没白来。”
冬奥会结束之后,陆翊铭主动申请去欧洲拉练,一去就是半年,他英语不好,刚去的时候连买东西都要靠翻译软件,每次训练完都把外教的点评录下来,晚上睡觉前反复听,听不懂就查单词,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国外的训练强度比国内大很多,他每天早上7点就到训练场,练到下午5点才回去,住的地方离训练场远,他每天坐公交往返,吃了半年的速冻饺子,因为不会做西餐,也舍不得花钱去餐馆,那段时间他瘦了8斤,但是飞行距离涨了15米。
有次他跟我视频,背景是奥地利的雪场,他鼻子冻得通红,举着手里的雪板给我看,雪板上贴着个小小的奥特曼贴纸,还是当年那款赛罗,他说“我现在跳大跳台也不慌了,明年米兰冬奥会,我想进决赛”。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只有金牌,那些跌倒了之后拍拍雪再出发的身影,那些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拼尽全力的时刻,才是体育最本真的魅力,陆翊铭在冬奥会上的失利,从来不是他职业生涯的污点,反而成了他飞得更高的起点,我们不需要每个运动员都当冠军,那些愿意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本身就足够闪耀。
把热爱活成日常,00后运动员的“非典型”生活
不训练的时候,陆翊铭是个典型的00后大男孩,完全没有“专业运动员”的距离感。
他喜欢拍vlog,账号里没什么高大上的训练日常,全是雪场的“搞笑花絮”:队友训练摔屁墩的视频,教练偷偷给他们加卤蛋的画面,还有他站在跳台顶端拍的日出,他还养了一只三花猫,取名叫“跳台”,每次回家都要给猫喂罐头,对着猫碎碎念自己今天跳了多少米,摔了几次,粉丝都笑说“跳台可能是最懂跳台滑雪的猫”。
去年他回通化的母校做分享,给小朋友们带了自己定制的滑雪小徽章,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举着手问他:“我也想练跳台滑雪,但是我妈说我太胖了飞不起来,是真的吗?”陆翊铭当场就把自己手上的训练手套摘下来送给那个小孩,笑着说:“哪有这回事,我刚进队的时候也比别人重5斤,现在不也飞起来了?只要你想飞,胖点也没关系。”
很多人说现在的00后运动员“不务正业”,不好好训练整天拍短视频、养宠物,我倒觉得这才是运动员该有的样子,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运动员,他们把自己的真实生活分享出来,让更多普通人觉得“哦原来滑雪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原来运动员也会摔屁墩,也喜欢吃外卖撸猫”,这种亲切感,反而能吸引更多人走进雪场,这本身就是对冰雪运动最大的推广。
前几天我刷到陆翊铭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在雪场的照片,背景是刚升起来的太阳,他站在跳台顶端,雪板上的奥特曼贴纸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配文是“风在等我,我要飞了”,你看,那个2022年在冬奥会上哭鼻子的19岁小孩,现在已经长成能独当一面的运动员了,他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奇迹,但是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次飞行都载满了热爱。
我们总说体育需要英雄,但其实体育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像陆翊铭这样的“笨小孩”:他们因为热爱入行,靠死磕成长,哪怕暂时没拿到金牌,也在自己的领域里发着光,我不需要陆翊铭未来一定要拿多少冠军,只要他能一直这样开心地飞,飞累了就下来撸撸猫,吃吃饺子,就足够好了,毕竟,能把热爱活成日常,本身就是最棒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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