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3月我跟着体育总局的青少部采风团去国家体操队探班,训练馆的空调开得足,我裹着羽绒服站在场边还忍不住搓手,远远就看见平衡木区一个穿粉色训练服的小姑娘,上木、转体、掉下来、拍一拍裤子再爬上去,来来回回快十次,教练在旁边喊“休息10分钟”,她头都没回喊了句“我再练最后一组”,队医在我旁边叹了口气说“那就是唐茜婧,上周刚扭了脚腕,我让她歇三天,她第一天就偷摸跑过来加练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赛场外见到唐茜婧,没有领奖台上的闪光灯,也没有新闻通稿里“天才少女”的头衔,她脚腕上贴着厚厚的肌效贴,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平衡木上,掉下来的时候疼得皱眉头,爬上木的时候眼睛又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我才发现,外界给她贴的所有标签,都远不如她本人的故事鲜活。
小时候被教练说“天赋不够”,她就每天多练2小时平衡木
唐茜婧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7岁才被妈妈送去什刹海体校练体操,比同批次的孩子足足晚了两年,别的孩子练下腰、劈叉一周就能达标,她练了三周还会因为重心不稳摔屁股墩,当时带她的教练私下跟她妈妈说“这孩子韧性是不错,但天赋真的一般,要是想走专业路,得比别人多花三倍的苦,不然不如早点放弃”。
妈妈回家把教练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那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眼睛,含糊不清地跟妈妈说“我不放弃,我喜欢站在木头上的感觉,掉下来我就再爬上去呗”。 从那天开始,她成了体校里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孩子,冬天早上6点天还没亮,她就背着训练包站在体校门口等保安开门,别的孩子还在热身压腿,她已经在平衡木上慢慢走了10圈;冬天训练馆没暖气,她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缠上医用胶布继续抓木,练到胶布被汗浸透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掉眼泪,也没说过要停。
采访的时候她给我翻了自己10岁那年写的训练日记,软皮本子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里面的字歪歪扭扭:“今天练平衡木掉了5次,教练说我腿晃,明天要多站木20分钟,争取明天只掉3次”,句子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12岁她进国家队的第一次测试,平衡木成套动作掉了3次,排名倒数第二,她躲在器材室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把所有动作的技术要点抄在小本子上,睡前翻3遍才敢睡觉。
我见过太多体育圈里信奉“天赋决定论”的人,好像能站到世界领奖台的运动员,都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选之子,但唐茜婧的故事偏偏给了这种说法一巴掌:这个从小被说“天赋不够”的姑娘,靠着每天多练2小时的笨功夫,愣是从什刹海的小训练场,一步步走进了国家队的大门,我一直觉得,比起老天爷赏的那点天赋,愿意为了喜欢的事死磕的劲儿,才是更金贵的东西,太多人不是输在天赋不够,是输在“我不行”的自我暗示里,还没跑就先退了,而唐茜婧从一开始就认准了:哪怕我走得慢,只要不停下,总能到目的地。
东京奥运的银牌,是她摔了172次换回来的
2020年疫情突袭,国家队封闭训练,那时候唐茜婧正在备战东京奥运会,为了提升团体和个人项目的竞争力,她决定给平衡木成套动作加难度:加入前手翻接前空翻站木的动作,这个动作完成质量高的话,可以多拿0.6的难度分,但容错率极低,稍微重心不稳就会摔下来。
为了练这个动作,她整整磨了8个月,队里的康复师给她统计过,光练这一个动作,她就从平衡木上掉下来172次,最严重的一次摔下来腰磕到了垫子的边角,躺在地上半小时没爬起来,教练都急得蹲在旁边问她要不要放弃升级动作,她缓过来第一句话是“我再试一次,要是这个动作成了,咱们团体分就能多0.5,说不定就能拿牌了”。 那段时间她的腰、脚腕、膝盖上全是伤,每天训练完都要找队医做1小时康复,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就掏出手机看妈妈给她发的家里猫的视频,或者摸一摸兜里奶奶给她求的平安符,那是她从小到大的幸运物,每次比赛都要揣在兜里。
东京奥运会团体赛那天,她在平衡木项目上掉了木,下场之后蹲在通道里哭了快20分钟,觉得自己拖了全队的后腿,后来团体拿到铜牌,她站在领奖台上都不敢笑,觉得这个奖牌自己拿得有愧,到了个人平衡木决赛那天,她上场之前摸了三次兜里的平安符,整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最后拿到了银牌,下台之后她第一件事是给妈妈发语音,声音都还在抖:“妈,我没给你丢人,也没给队里丢人。” 后来我问她,会不会觉得那枚银牌有点遗憾,差一点就拿到金牌了?她摇摇头说:“我一点都不遗憾,我知道自己为了那套动作付出了多少,那枚银牌不是‘差一点’的失败,是我拼尽全力拿到的最好结果。”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体育赛事的评价太单一了,好像只有拿了冠军才算赢,亚军永远是“失败者”,但我知道唐茜婧这枚银牌的分量,那是172次摔下来又爬上去的勇气,是8个月每天训练10小时的坚持,是受伤了也不肯停的韧劲,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值得被看见,那些明知道很难还是愿意拼到最后一刻的人,本身就已经赢了。
不练体操的时候,她也是爱逛胡同爱撸猫的普通姑娘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都是刻板的:永远在训练,永远在比赛,没有自己的生活,但私底下的唐茜婧,其实就是个20岁出头的普通北京姑娘,爱逛胡同,爱吃冰糖葫芦,还养了一只叫“木木”的三花流浪猫。 “木木”是她2021年全运会结束之后领养的,刚捡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躲在沙发底下三天不敢出来,唐茜婧就每天把猫粮放在沙发边上,蹲在旁边跟猫碎碎念:“我今天训练又掉木了,教练说我转体的时候腿没伸直”“我今天吃了冰糖葫芦,太酸了,给你闻闻你也不爱吃”,过了整整一周,木木才敢走出来蹭她的手,现在她每次出去比赛,都要让妈妈过来给猫喂饭,每天还要跟猫视频,“看不到它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它现在可胖了,我妈总偷偷给它喂罐头”。 去年夏天我跟她一起回她小时候住的胡同,她穿了件白色卫衣,扎着高马尾,路上碰到卖冰糖葫芦的还停下来买了两串,一边啃一边跟我指路边的小卖部:“我小时候练完体操,我妈就带我来这买冰棒,5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我能吃一路。”她现在休息的时候还会拍一些体操科普的短视频,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教小朋友怎么正确练前滚翻,怎么避免运动受伤,还会拍自己训练掉木的花絮,跟粉丝说“你看我也经常掉,你们练的时候摔了也没关系”。 上个月她去北京一所打工子弟小学做公益,给小朋友上体操体验课,有个小姑娘练平衡木掉了好几次,坐在地上哭说“我太笨了,我学不会”,唐茜婧蹲下来把自己的手伸给小姑娘看,她的手掌上全是厚厚的茧,还有好几道旧伤疤:“你看阿姨的手,这些茧都是摔出来的,你掉一次,就离成功近一步,阿姨小时候比你掉的次数多太多了,没关系的,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我总觉得我们太喜欢给运动员套上“伟大”“厉害”的光环,把他们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但其实他们也是会嘴馋、会累、会撸猫的普通人,他们的可贵之处,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明明知道自己只是普通人,还是愿意为了心中的目标拼尽全力,这种真实的力量,比任何光环都更打动人。
巴黎见,我想把错过的金牌拿回来
现在唐茜婧正在紧锣密鼓地备战巴黎奥运会,每天还是保持8小时的训练量,平衡木的成套动作又升了难度,还是会经常掉下来,但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摔了就哭了,掉下来就拍一拍身上的灰,笑着跟教练说“刚才重心偏了,再来一次”。 她跟我说,东京奥运会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看着国旗升起来,她就偷偷许了个愿,想有一天能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听国歌为自己奏响,这个愿望她藏了3年,现在备战巴黎的每一天,都是在往这个愿望靠近。“其实我也知道,难度越高风险越大,说不定比赛的时候会掉,但是我不想留遗憾,哪怕最后没拿到金牌,我拼尽全力了,就不后悔。” 那天我离开训练馆的时候,她又站到了平衡木上,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助跑、空翻、转体,最后稳稳地站在木头上,冲着场边的教练比了个耶,嘴角翘得老高,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不管巴黎奥运会的结果怎么样,她早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我见过太多年轻人把“躺平”挂在嘴边,遇到一点困难就说“我没天赋,我不行”,但唐茜婧的故事其实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答案:没有什么天选之子,那些站在光里的人,其实都曾在暗夜里摔过无数次,你不用很有天赋才能做成一件事,只要你愿意多走一步,多试一次,多扛一会,你想要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站在你面前。 今年夏天的巴黎,我们等着看唐茜婧站在平衡木上,闪闪发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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