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马术三项赛团体决赛那天,我挤在巷口的露天酒吧里和一群陌生人看直播,屏幕上骑手穿着挺括的骑士服、戴着高顶礼帽,身下的马迈着规整的步伐越过1.6米高的障碍时,旁边一个穿球衣的男生撇了撇嘴:“这项目有啥好看的,不就是有钱人烧钱玩的贵族游戏么,普通人家谁碰得起。”
他话音刚落我就忍不住反驳,那天我举着冰啤酒和他聊了半个钟头,从内蒙古农村出身的中国骑手包英凤,聊到我在京郊马术俱乐部认识的00后打工女孩小棠,最后男生举着酒和我碰了碰:“原来我以前对这项目误解这么深。”其实不止是他,我身边十个提到奥运马术的人里,有八个第一反应都是“烧钱、贵族、离普通人太远”,但只有真正靠近过这个项目的人才知道:奥运马术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精致的着装、昂贵的马具,是人和马跨越物种的信任,是普通人揣着一点热爱敢砸十年时间追梦的执念,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跑的浪漫。
你以为的奥运马术:烧钱的贵族游戏?我看到的是普通人攒十年钱圆梦的执念
很多人对马术的刻板印象,其实是被高端营销和影视剧塑造出来的:动辄上百万的赛级马、几十万一套的装备、只有私人俱乐部才有的场地,好像能碰马术的非富即贵,但只要你认真看过几届奥运马术的参赛选手履历就会发现,站在最高赛场上的骑手,根本不是大家想象里的富二代扎堆。
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第一次代表中国参加马术三项赛的骑手包英凤,就是最典型的普通人逆袭的例子,他出生在内蒙古通辽的农村,14岁就辍学到当地的马场当学徒,每天的工作是喂马、铲马粪、给马洗澡,前两年连碰缰绳的资格都没有,师傅看他勤快,才把自己穿旧的磨破了鞋尖的马靴送给他,他那双靴子粘了又补穿了三年,后来第一次拿到比赛的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师傅买了双新马靴。
为了能参加国际比赛拿到奥运资格,包英凤攒了八年的钱,把原本准备在老家买婚房的20多万首付全拿了出来,又和教练凑了点钱,才买下了后来陪他参加奥运的马“Torbas”——这匹马甚至算不上什么名贵的赛级马,刚买回来的时候性格胆小,见到场地边的彩旗都会受惊,别人说这马根本比不了欧洲那些几百万的冠军马,包英凤也不反驳,每天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泡在马厩里,他法语不好,在欧洲训练的时候和人交流少,每天就对着Torbas说话,自己受了委屈、训练摔了疼得掉眼泪,也坐在马厩里摸着马的脖子说,Torbas就会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2021年他站在东京奥运赛场上的时候,国内的解说员说“这是中国马术三项赛第一次登上奥运舞台”,没人知道他为了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比赛,走了整整16年,我去年在京郊一家平民马术俱乐部见过一个叫小棠的00后姑娘,她爸妈都是超市的普通员工,家里没闲钱给她报马术课,她从14岁开始就每周放学泡在马场里,帮着遛马、洗马、清理马粪,干一个小时的活换45分钟的骑乘课时,她手上永远带着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缰绳磨出来的,指甲缝里有时候还嵌着洗不干净的马毛,平时连15块钱的奶茶都舍不得买,攒了半年的钱就为了买一顶符合安全标准的马术头盔,我见过她骑马的样子,平时安安静静的姑娘一坐上马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和我说她的梦想就是能像包英凤一样站在奥运赛场上,“哪怕当替补也行,哪怕最后没拿到奖,只要我和我的马一起走完了赛程,我就赢了”。
我始终觉得,拿“贵族运动”的标签给奥运马术盖章,是对所有普通骑手最大的不公,这个项目确实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但从来没有“普通人不配玩”的门槛,那些站在奥运赛场上的骑手,他们的成绩从来不是钱堆出来的,是几千个日夜泡在马厩里磨出来的,是摔了无数次爬起来再练拼出来的,你只看到了他们身上精致的骑士服,没看到他们藏在衣服下面的摔出来的淤青,没看到他们为了凑训练费打了多少份工,这样的梦想,从来和“贵族”无关,只和热爱有关。
奥运马术的赛场主角从来不止一个:马是战友,不是拿奖的工具
奥运马术是所有奥林匹克项目里,唯一一个需要和动物共同完成的项目,甚至有个冷知识:参加奥运的马,和运动员一样有专属的“护照”,要接受一样的兴奋剂检测,住的奥运村马厩比很多运动员的宿舍配置还高,它们不是骑手的“参赛道具”,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拿了金牌要分一半荣誉的搭档。
2016年里约奥运会马术场地障碍赛的金牌得主,是英国58岁的骑手尼克·斯凯尔顿,他的搭档“Big Star”当时已经14岁,相当于人类的40多岁,早就过了马匹的巅峰年龄,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斯凯尔顿在参加里约奥运的七年前,曾经在训练中摔断了脖子,医生说他这辈子可能都站不起来,更别说骑马了,而Big Star也在同期受了腿伤,兽医说它以后连慢跑都困难,更别说跳1.6米的障碍,但斯凯尔顿康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找Big Star,他陪着Big Star复健,每天牵着它在草地上慢慢走,给它喂最喜欢的苹果,他说“我要重新站起来,它也得重新跑起来,我们俩约好了要一起去里约”。
最后他们站在里约的领奖台上时,斯凯尔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拿奖牌,是把金牌挂在了Big Star的脖子上,对着摄像机说:“这个奖牌有它的一半,甚至比我更多,没有它我什么都不是。”我在2024年巴黎奥运的赛场上还见过更动人的一幕:德国的盛装舞步骑手在赛前准备进场时,他的马突然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无论如何都不肯踏进赛场,按照规则如果超时就要被判弃权,旁边的教练急得打手势让他抽马逼它进去,但骑手只是蹲了下来,摸着马的脖子,在它耳边低声说了好几分钟的话,最后他牵着马转身离场,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没人觉得他输了,大家都在为他对马的尊重欢呼。
我之前在俱乐部见过小棠骑马摔下来的样子,那次是场地边的气球突然爆了,她骑的马“板栗”受惊一下子把她甩了下来,她胳膊都擦破流血了,爬起来的第一反应不是骂马,是抱着板栗的脖子看它的腿,后来发现是马蹄踩到了地上的小钉子,她当场就哭了,一边给板栗处理伤口一边道歉:“都是我不好,我进场之前没检查场地,让你疼了。”后来那场比赛她自然没拿到名次,但她和我说“名次不重要,板栗没事就行”。
我一直觉得,奥运马术最特殊的魅力就在这里:它比的从来不是骑手一个人的技术,是人和马之间的信任,你骗不了马,你坐在它背上紧张,它能感受到,你不信任它敢不敢跳那道障碍,它肯定也不敢跳,你把它当工具,它就只会应付你,你把它当战友,它才会愿意为了你拼尽全力,这种跨越物种的双向信任,其实比任何金牌都珍贵,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骑手说,马术教给我的第一课,就是要学会尊重另一个生命的情绪,要学会为另一个生命负责。
奥运马术离普通人一点都不远:它教给我们的,比金牌更有价值
每次我和身边的人说我喜欢马术,总有人问我:“你又不参加比赛,也买不起马,看这个有啥用?”甚至有人说奥运马术这种项目就应该取消,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办了也没意义,但我想说,奥运项目的意义从来不是让所有人都成为专业运动员,是把运动背后的精神传递给普通人,而奥运马术教给我们的东西,其实在我们的生活里处处都能用得到。
我之前在俱乐部认识一个宝妈,她儿子浩浩之前特别内向,见了陌生人就躲,胆子小到连小区里的小狗都怕,她听朋友说学马术能练胆子,就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孩子报了体验课,现在浩浩学了快一年,变化特别大:他敢主动和俱乐部的其他小朋友说话了,上次参加俱乐部的少儿马术比赛,他骑的小马跑了一半突然不肯走了,他也不着急,就趴在马背上摸它的脖子,轻声鼓励它,最后他们是最后一名,但是浩浩下台之后特别开心,举着完赛的奖牌和妈妈说:“我和我的小马一起完成了比赛,我特别厉害。”
那个宝妈和我说,学马术之前,浩浩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想要什么就必须拿到,学了马术之后,他会记得小马最喜欢吃胡萝卜,每次去上课都要自己带两根,平时在家里也会主动帮她做家务,“他知道小马要他照顾才会开心,也知道爸爸妈妈平时照顾他也很累,一下子就长大了”,现在国内像这样的平民马术俱乐部越来越多,我去的那家体验课才168块钱,比很多城市的私教课还便宜,很多家长带孩子来不是为了让他们以后当奥运骑手,就是为了让孩子学会怎么尊重另一个生命,怎么为自己的搭档负责,遇到问题的时候怎么冷静处理,这些品质,比任何考试分数都重要。
之前中国奥运骑手华天发起了一个“马术进校园”的公益活动,就是把马术相关的科普带进普通的公立学校,让没有条件去俱乐部的孩子也能了解马术知识,他说:“马术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运动,只要你喜欢,哪怕你只是在公园里骑过一次小马,你也是马术的参与者。”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奥运马术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大家都去买几十万的马参加比赛,是让你看到:原来人和动物之间可以有这么深的信任,原来普通人哪怕起点再低,只要愿意为了热爱坚持,也能站到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原来不管你是谁,你都要学会尊重身边的每一个生命,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那天在酒吧里,我和那个男生聊完的时候,屏幕上刚好是中国马术队拿到三项赛团体第七名的画面,这是中国马术队在这个项目的历史最好成绩,那个男生举着酒对着屏幕碰了碰,说“牛啊,这些人是真厉害”,其实我想说,奥运马术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瞬间,是包英凤攒了十年钱才凑够的训练费,是斯凯尔顿和Big Star一起复健的日日夜夜,是小棠手上磨出来的厚厚的茧子,是骑手蹲下来摸着马的脖子说“没关系我们不比了”的时刻。
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它是两个生命双向奔赴的浪漫,是普通人的热爱也能发光的证明,是告诉我们:只要你足够喜欢,足够坚持,不管别人给你贴多少“你不配”的标签,你都能站到你想去的那个赛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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