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爸翻到2020东京奥运会的体操回放,看到桥本大辉跳马出界还拿金牌那段,气得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顿:“现在的奥运会办得越来越离谱,什么幺蛾子都有。”我当时正在刷1900年巴黎奥运会的史料,头都没抬就接了一句:“爸你是没见过第一届在巴黎办的奥运会,那才叫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很多人对奥运会的印象,是盛大的开幕式、整齐的运动员方阵、锃亮的奖牌、打破纪录时的全场欢呼,可1900年的这届奥运会,把所有“本该如此”的规则全拆得稀碎,它办了整整6个月,和巴黎世博会同期举行,组委会从头到尾没把奥运会当回事,连个单独的名称都没给,所有比赛都被归为“世博会体育展演项目”,别说观众分不清这是世博会还是奥运会,连不少运动员比完赛回家,都不知道自己刚拿了奥运奖牌。
被世博会“打包附赠”的奥运会:离谱到像邻居凑的周末局
1896年第一届雅典奥运会办完之后,现代奥运之父顾拜旦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巴黎接过1900年奥运会的主办权,本来想借着巴黎世博会的热度,把奥运会的名气打出去,没想到巴黎世博会的组委会根本瞧不上这个刚诞生的体育赛事,直接把所有体育项目塞进了世博会的边角料时间里,连个专门的场馆都没建。
田径比赛在一片坑坑洼洼的草地上办,跳远的选手落地时溅一腿泥,跨栏的栏架是组委会临时找的树枝和旧篱笆拼的;马拉松的路线是工作人员随手画的,路上不仅有来往的马车、散步的市民,还有好几个没标注的岔路口,不少选手跑着跑着就迷了路,最后拿了马拉松冠军的是法国面包师米歇尔·泰阿托,他平时天天骑车送面包,对巴黎的小巷子熟得不行,比赛时看着大部队都绕远走大道,他直接抄了近路,比第二名快了2分39秒冲线,后来还有人吐槽他“胜之不武”,但组委会连路线监控都没有,只能认了这个结果,还有个美国选手本来跑在第二位,路上被一个路障挡住,问了三次路才找对方向,最后只拿了第四名,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在巴黎跑步了。”
更离谱的项目还有很多:射击比赛设了个“打活鸽子”的项目,谁打死的鸽子多谁拿冠军,最后冠军打死了21只鸽子,场地里一地鸽子毛,这也是奥运历史上唯一一次允许杀生的比赛项目,后来因为太残忍再也没办过;赛艇比赛当天观众太少,组委会直接在岸边拉了十几个流浪汉当观众,承诺管一顿午饭加一杯葡萄酒;拔河比赛的冠军是瑞典和丹麦的混合队,因为两边都凑不齐足够的人,临时凑了个队伍参赛,居然赢了东道主法国队,这也是奥运历史上第一个跨国冠军队,最搞笑的是英国板球运动员约翰·波因德,他1900年跟着球队去巴黎打了一场友谊赛,赢了之后拿了个奖杯就回家了,直到1912年有人翻奥运史料找到他,告诉他当年那场比赛是奥运项目,他已经是奥运金牌得主了,他才一脸懵地说:“我还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友谊赛呢。”
我当时看到这段史料的时候笑了半天,突然想起去年小区业主群里组织的羽毛球赛,就是找了小区附近的一个闲置球馆,裁判是业主里的体育老师,奖品是食用油和大米,有个大哥打一半接了个电话要去接孩子,直接把球拍塞给旁边围观的邻居替他打,最后居然还拿了第三名,那时候我就觉得,现在我们总说奥运会要“专业”“规范”,但回头看最初的样子,反而有种没被规训的松弛感,它不像是个全世界瞩目的顶级赛事,反而更像一群爱好运动的人凑在一起玩的周末局,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利益纠葛,大家来就是为了开心,赢了最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离谱外衣下的闪光:那些改变了体育史的“第一次”
别看1900年的奥运会办得乱七八糟,它其实藏着好多影响了后世体育史的“第一次”,甚至可以说,现代奥运的很多精神内核,都是从这届乱七八糟的比赛里萌芽的。
最值得说的就是,这是奥运历史上第一次允许女性参加比赛,1896年的雅典奥运会全程没有女性参赛,顾拜旦本人也一直反对女性参加奥运,觉得“女性的角色应该是给获奖的男性颁奖”,但巴黎组委会根本没理他的意见,偷偷加了女子网球和女子高尔夫两个项目,30岁的英国网球运动员夏洛特·库珀成了奥运历史上第一个女冠军,当时的社会对女性参赛的争议特别大,很多人觉得女性穿裙子抛头露面打比赛是“不检点”,她上场的时候穿的是到脚踝的长裙,头上戴着宽檐帽,手上还戴着蕾丝手套,打比赛的时候得一只手摁着帽子不然会被风吹飞,就这她还一路赢到了决赛,不仅拿了女子单打金牌,还和男搭档一起拿了混双的金牌,后来记者问她拿了奥运冠军有什么感想,她只是耸耸肩说:“我就是喜欢打网球,没别的。”
我前阵子陪我上初二的表妹去练跨栏,她体育老师反复强调过栏的时候要把摆动腿抬平,减少空气阻力,我当时就和她说,这个动作最早是1900年奥运会上一个叫阿尔文·克伦茨莱因的美国运动员发明的,在那之前所有人跨栏都是“跳栏”,过栏的时候腿是竖着的,速度慢还容易摔,阿尔文是第一个把腿放平过栏的人,他在那届奥运会上拿了110米栏、200米栏、60米跑、跳远四块金牌,他发明的跨栏技术直到现在还在被专业运动员使用,我表妹当时特别惊讶,说“原来100多年前的人也会琢磨这些小技巧啊”,我和她说,体育本来就是这样,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就是普通人在玩的过程中,一点点琢磨出来怎么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改变,最后都成了体育发展的台阶。
这届奥运会还第一次引入了集体项目,1896年的雅典奥运会只有个人项目,1900年第一次有了足球、橄榄球、板球这些团队项目,现在我们看奥运会上足球、篮球比赛的热度比很多个人项目都高,追根溯源,都是从这届“不靠谱”的奥运会开始的,我之前和朋友讨论过为什么集体项目的魅力这么大,其实答案很简单:体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大家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样子,本来就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就像1900年那支瑞典和丹麦凑出来的拔河队,他们之前根本不认识,临时凑在一起就敢参赛,还赢了东道主,这不就是后来奥运口号里“更团结”的最好诠释吗?
123年后再看: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奥运会?
这几年总有新闻说奥运会没人愿意申办,办赛成本太高、政治干预太多、裁判黑幕频出,很多人都吐槽说奥运会早就变味了,背离了最初的初衷,我也有过这种感觉,看比赛的时候总忍不住盯着奖牌榜,看到自己喜欢的运动员输了会生气,看到裁判不公平会骂街,直到我翻完1900年奥运会的所有史料,突然就释怀了:我们好像走得太远,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1900年的奥运会,没有天价的转播费,没有动辄几个亿的赞助,甚至连奖牌都随便得很:当时组委会觉得金牌太俗,冠军给银牌,亚军给铜牌,季军什么都没有,不少项目的冠军拿的根本不是奖牌,是花瓶、奖杯甚至是艺术品,那时候的运动员几乎全是业余的:拿马拉松冠军的是面包师,拿射击冠军的是大学教授,拿网球冠军的是普通的上班族,他们没有国家队的编制,没有专属的教练,也没有赢了比赛的巨额奖金,很多人来参赛就是自己掏路费,听说有个比赛能和全世界的爱好者一起玩,就来了。
去年我家楼下的跑团组织了一次半程马拉松,报名费50块钱,前3名的奖品是50斤大米、两桶食用油和一件定制的跑团T恤,参赛的人都是附近的居民,有20多岁的上班族,有60多岁的退休大爷,还有几个跟着爸妈来的高中生,比赛的时候有个62岁的王大爷,跑了15公里的时候跟着一队骑行的人拐错了弯,多跑了3公里,等他绕回终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给他递水递毛巾,他还特别不好意思,说“耽误大家去聚餐了”,最后组委会特意给他发了个“最佳参与奖”,奖品是两盒土鸡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比拿了冠军的小伙子还开心,我当时在旁边当志愿者,突然就想起1900年那些稀里糊涂参赛的运动员,他们的快乐和王大爷的快乐,其实是一模一样的:不是因为拿了什么奖,而是因为我喜欢跑步,我跑完了,我很开心。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对奥运会的期待有点太高了,我们希望它足够宏大、足够公平、足够有科技感,希望它能承载太多体育之外的意义,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都很简单:就是让喜欢运动的人有个地方能一起玩,让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身份的人,能通过运动认识彼此,放下偏见,1900年的奥运会办得那么拉胯,连顾拜旦自己都吐槽说“这是奥运史上的失败案例”,但它保留了体育最朴素的内核:没有高低贵贱,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来。
后来我把1900年奥运会的那些趣事讲给我爸听,他听完愣了半天,最后说:“原来最早的奥运会是这个样子啊,那好像也挺有意思的。”是啊,有意思,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是吗?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利益,没有那么多场外的杂音,就只是一群人,因为热爱,聚在一起,跑一跑,跳一跳,笑一笑,就够了。
现在我们提起奥运会,总会想到盛大的烟火、飘扬的国旗、领奖台上的泪水,但我总记得1900年的巴黎,那个面包师穿着日常的衣服跑赢了马拉松,那个女网球运动员摁着帽子赢了比赛,那支临时凑出来的跨国拔河队拿到冠军之后,大家勾着肩去路边的小酒馆喝了一杯,那届藏在世博会缝隙里的奥运会,就像我们童年时在院子里和小伙伴赛跑的那个下午:没有奖牌,没有掌声,但风掠过耳边的感觉,我们能记一辈子,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吧,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规则怎么变,只要你站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是开心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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