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选过去十年田径赛场最动人的瞬间,我的答案不会是博尔特冲过终点线时的回头望月，也不是苏炳添跑进9秒83时的振臂高呼，而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那个闷热的夏夜，巴尔西姆和坦贝里各自举着国旗，并排站在最高领奖台的画面，我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我和合租的学弟挤在10平米出租屋的小沙发上，老空调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俩手里攥着冰可乐，汗顺着后颈往下滴，看到两个大男人抱着对方哭的时候，我俩都忘了抬手擦汗。
那个学弟以前是高中田径队的跳高选手,高二跳1米90的时候落地踩歪，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说他这辈子都没法参加专业比赛了，后来他考了体育教育的大专，毕业来上海找工作，刚好和我租了同一套房子，那天他看着屏幕里两个跳高选手戴着同款金牌笑，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沙发套上，说：“要是我当年那场比赛，也能有两块金牌就好了。”
那夜的两块金牌，改写了体育的“唯冠军论”
我们把时间拉回2021年8月1日的东京新国立竞技场,男子跳高决赛的赛场。 从2米19的起跳高度开始，巴尔西姆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就表现出了碾压级的状态，每一个高度都是一次过杆，甚至连落地的姿势都透着游刃有余，等到横杆升到2米37的时候，场上剩下的选手只有他们两个了，两个人依旧是轻轻松松跃过横杆，连裁判都在鼓掌，接下来是2米39，这个距离距离巴尔西姆保持的亚洲纪录只差1厘米，两个人三次试跳全部失败，成绩完全一致。 按照常规的田径规则，这种情况要进行加赛：两个人继续跳更高的高度，直到分出胜负为止，裁判拿着规则手册走过来，刚要开口问要不要开始加赛，巴尔西姆先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得像星星，问出了那句载入体育史的话：“Can we have two golds？（我们能不能拿两块金牌？）” 裁判愣了两秒，翻了翻规则手册，点了点头说：“规则允许，只要你们两个人都同意。” 接下来的画面我看了不下几十次：巴尔西姆转头看向坦贝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突然跳起来抱在一起，坦贝里的脚踝还打着厚厚的肌效贴，跳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他趴在巴尔西姆的肩膀上嚎啕大哭，巴尔西姆拍着他的背，眼圈也红得厉害，后来他们说，两个人为了这枚奥运金牌，都等了整整十二年。
那天合租的学弟哭了很久,他说高二那年他参加省青少年跳高锦标赛，最后和另一个学校的选手同时跳过了1米90，挑战1米92全部失败，裁判硬要他们加赛，他那会脚踝已经肿得穿不上鞋了，还是咬着牙跳，最后落地的时候直接摔在垫子上起不来，从此以后就告别了专业赛场。“我那时候要是也能遇到一个问能不能给两块金牌的对手就好了”，他擦着眼泪说。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本质就是竞技，就是要分个你死我活，第一名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第二名就只能是背景板，但是巴尔西姆的那句话给我上了一课：我们挑战的从来都不是彼此，是人类的极限，是那个横在我们面前的高杆，两个同样为了梦想拼了十几年、浑身是伤的人，凭什么不能同时拿到最高的荣耀？比起“唯一的冠军”，这种“我们都赢了”的结局，反而更接近体育最初的意义：它不是用来分出高下的，是用来让我们看到，人类为了热爱可以走到多远的地方。
那些轻描淡写的飞跃，背后是摔过的无数次跤
很多人因为东京奥运的两块金牌认识巴尔西姆,以为他是天纵奇才，随便跳跳就能拿到金牌，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差点就再也跳不了高了。 巴尔西姆1991年出生在卡塔尔多哈，父亲是退役的中长跑运动员，他小时候最开始踢足球，是个跑起来飞快的边锋，后来教练发现他立定跳远能跳3米多，弹跳力远超同龄人，劝他改练跳高，19岁那年他拿了世界青年锦标赛的冠军，21岁伦敦奥运会拿到铜牌，25岁里约奥运会拿到银牌，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职业生涯一帆风顺，只要等着东京奥运拿金牌大满贯就好。 但是2017年的一场重伤，差点毁掉他的全部生涯，那年伦敦世锦赛之前，他在训练中挑战2米40的高度，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右脚脚踝韧带撕裂，伴随软骨粉碎性损伤，医生看完他的片子直接说：“你以后别跳高了，能正常走路就算恢复得好。” 巴尔西姆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星期，所有的奖牌、比赛服、跳高鞋都被他塞到了储物间的最里面，他甚至不想看到任何和跳高有关的内容，打开电视看到田径比赛直接换台，朋友给他发训练的视频他直接删掉。“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已经完了，我练了十几年的东西，突然就被宣告再也做不了了，那种无力感，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懂不了。”
我太能懂他的感受了,2019年我为了跑上海马拉松，练了整整半年，每周三次间歇跑，两次长距离，跑鞋磨坏了两双，结果赛前两个星期跑30公里长距离的时候，膝盖半月板损伤，医生说至少半年不能跑，我当时直接把花了一千多买的碳板跑鞋塞到了床底，连楼下的跑道都不想路过，刷到跑步的视频直接划走，那种付出了全部努力最后一场空的感觉，就像你爬了十几年的山，还差一步到山顶的时候，突然摔了下去，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巴尔西姆没有放弃,他找了欧洲最好的运动康复医生，开始了长达18个月的康复期，每天早上6点他就准时出现在康复中心，先做40分钟的脚踝力量训练，然后冰敷20分钟，接着单脚站在平衡垫上练稳定性，每次站到腿抖得不行才能休息，中午只能吃无油的鸡胸肉和蔬菜，连他最爱吃的巧克力都再也没碰过，晚上还要做心理疏导，因为一穿上跳高鞋他就忍不住想起落地时的剧痛，整整18个月，他没跳过一次完整的过杆，直到2019年多哈世锦赛，他在家门口跳出了2米37的成绩，拿到冠军的那一刻，他跪在跑道上亲吻地面，右脚脚踝上的手术疤还清晰可见。
我以前总喜欢叫那些天赋异禀的运动员“神”，但是现在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神啊，不过是他们摔的时候没喊疼，爬起来的时候比别人快一点而已，你看到的是他轻轻松松跳过2米4的高杆，没看到的是他跳了几万次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是摔了几千次才熬出来的坚强，所有的轻描淡写背后，都是咬紧牙关的死撑。
最好的对手，是一起站在山顶的朋友
很多人以为巴尔西姆和坦贝里的友谊是东京奥运才开始的,其实不是，两个人已经认识13年了。 2010年世界青年锦标赛，19岁的巴尔西姆拿了冠军，18岁的坦贝里拿了第三名，比完赛两个人一起去吃汉堡，坦贝里还把自己赢的吉祥物送给了巴尔西姆，之后的十几年时间，他们每年都要在各种比赛里遇到，你拿一次冠军，我拿一次冠军，互相调侃，互相鼓励，2016年里约奥运之前，坦贝里摔断了脚踝，错过了比赛，那段时间巴尔西姆每天都给他发自己的康复视频，给他讲自己受伤时的经历，鼓励他快点好起来。 2023年布达佩斯世锦赛，坦贝里状态不好，连决赛都没进，比完赛他坐在场边闷头哭，巴尔西姆刚比完自己的决赛拿了银牌，连颁奖仪式的彩排都没去，先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安慰他，两个人坐在场边聊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走的时候还勾着肩，像两个刚放学的中学生。 巴尔西姆在采访里说过：“坦贝里不是我的敌人，是我的镜子，我看到他在训练，我就不敢偷懒，我看到他受伤，我会心疼，能有一个和你一起跑了十几年的对手，是一件特别幸运的事。”
我之前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我们部门和另一个部门是竞品组，每次做活动都要抢流量抢预算，我和另一个部门的负责人阿凯每次开会都要吵，有一次为了一个首页的资源位，我俩在会议室吵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老板各打五十大板，谁都没拿到，但是去年12月我阳了，家里没药，附近的药店都卖空了，我发了个朋友圈吐槽，没过一个小时阿凯就给我打电话，说他有多余的布洛芬，跨了半个城给我送过来，还带了一兜橙子，后来我们聊天才知道，我俩都喜欢看跳高，都把巴尔西姆和坦贝里的合照设成了手机壁纸，现在我们工作上还是会吵，但是私下经常约着一起跑步看比赛，成了很好的朋友。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对手就是敌人”，要把对方踩在脚下才算赢，但是巴尔西姆和坦贝里告诉我们：最好的对手，从来不是你要打倒的人，而是和你一起往上爬的人，你跑不动的时候他在前面带你，他摔的时候你拉他一把，你们比着赛往前走，最后到山顶的时候，有人和你一起看风景，比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山顶有意思多了，成年人的世界里，赢很重要，但是有个能和你分享赢的喜悦的人，更重要。
你我都是普通人，也能跳过自己的那根高杆
今年巴尔西姆已经32岁了,对于跳高运动员来说，这个年纪已经算“高龄”了，很多跳高选手30岁之前就选择了退役，但是他还在备战2024年的巴黎奥运会，他在采访里说：“我已经有铜牌、银牌、金牌了，我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我就是想看看，我这个年纪，还能跳多高，能不能跳过2米46的世界纪录。” 我那个当小学体育老师的合租学弟，现在每周都会自己去操场跳几次高，现在他能跳1米85，比去年的1米8高了5厘米，他说“我赢了去年的自己，就已经很开心了”，他带的小学跳高队里，有个小朋友天生左腿有点跛，但是特别喜欢跳高，每次都练到最后一个走，学弟也从来不催他，每次小朋友跳过一个新高度，他都会给小朋友发一个巴尔西姆的贴纸，他说他每次给小朋友上课的时候，都会给他们看东京奥运那两块金牌的视频，告诉他们：“不用非要跳得比别人高，只要你比上次的自己跳得高，你就是赢家。”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一根属于自己的高杆，有的人的高杆是考上理想的大学，有的人的高杆是还清房贷，有的人的高杆是治好父母的病，有的人的高杆是今天比昨天多跑一公里、多背10个单词、多赚100块钱，我们不需要和巴尔西姆比跳2米4，也不需要和别人比谁的房子更大、谁赚的钱更多，我们只要能跳过自己面前的那根高杆，就已经很厉害了。 巴尔西姆跳的是赛场上的高杆，我们跳的是生活里的高杆，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只要你敢站在助跑的跑道上，敢起跳，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我现在的手机屏保还是巴尔西姆和坦贝里在东京奥运领奖台上的合照,每次我觉得工作很累、生活很难，觉得自己跨不过去的时候，我就会看看那张照片，想想巴尔西姆受过的伤，想想他问“能不能有两块金牌”时的眼神，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要相信，你所有熬的夜、所有受的伤、所有咬牙坚持的时刻，最后都会变成你跳过那根高杆的动力，跳得高的人，从来不是没摔过的人，是摔了无数次，还敢起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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