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山里的“跳土堆丫头”到平壤体操队的希望
洪恩贞出生在朝鲜咸镜北道的一个小山村,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下面还有个小她3岁的妹妹洪淑贞,她小时候就是村里出了名的“野丫头”,爬树、跳土埂、追着山羊满山跑,脚力比同龄的男孩子都好,10岁那年,咸兴市的体操教练到村里选苗子,刚好看到她从两米多高的土坡上往下跳,落地稳得像扎根的树,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去学体操,那时候她连体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问教练“管饭吗?能给妹妹也带一口吗?”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背着打了补丁的布包就跟着教练走了,连换洗衣服都只带了两件。
我有个发小叫小夏,以前是浙江省体操队的跳马运动员,17岁那年因为腰伤退役,现在在杭州开少儿体操兴趣班,她之前和我聊过基层体操训练的苦,说她们2010年左右在省队训练,冬天馆里暖气不够,跳马垫硬得像石板,落地的时候脚震得麻半小时都缓不过来,冬天训练服汗湿了贴在背上,冷风一吹能冻得打哆嗦,而洪恩贞刚进市队的时候,条件比这还差得多:没有专业的跳马训练器,教练就把砍下来的榆树树干削平,外面包上三层旧棉布当马;冬天训练馆漏风,她的脚后跟冻得裂了好几道口子,每次跳完都沾得垫子上都是血点,教练让她休息,她就往伤口上撒点草木灰,咬着牙接着练。 “我之前听和朝鲜队合作过的外教聊过她,说她是见过最‘狠’的女运动员,别人练10组动作,她练20组,跳马垫旁边放个搪瓷缸子,累了就喝一口凉的大麦茶,歇两分钟接着跳。”小夏和我说这话的时候,正给她馆里的小孩系护腕,手上还留着当年训练磨出来的老茧,“我们这种从小在省队有保障的人都练得哭,她那种从大山里出来的,能站到奥运赛场上,本身就是奇迹。”
我特别认同小夏的话:我们总喜欢用“天赋”两个字概括所有运动员的成功,却忘了那些从底层往上爬的人,要把多少苦难踩在脚下,才能摸到世界大赛的门槛,洪恩贞16岁进国家队,18岁第一次拿亚运会跳马铜牌,20岁站到北京奥运会的赛场上,这一路的每一步,都是她在硬邦邦的垫子上跳出来的。
北京奥运的金牌与争议:跳马的世界从来没有“私有技术”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女子跳马决赛,我是在高中食堂的电视上看的,那时候全班同学都挤在电视前面,等着看程菲用她的“程菲跳”夺冠,结果程菲第一跳落地失误,跪在了垫子上,而第二个出场的洪恩贞,完美跳出了难度分6.5的“前手翻直体后空翻转体540度”,也就是大家说的“程菲跳”,最后以0.15分的优势拿了金牌,我现在还记得当时食堂里的嘘声,我自己也跟着骂,说她“偷学别人的动作还好意思拿金牌”,这个偏见我带了快8年,直到2016年我做体育编辑,整理北京奥运会的幕后采访资料,才看到两个我从来不知道的细节: 第一个是洪恩贞早在2007年的体操世界杯上就已经成功完成过程菲跳,是当时除了程菲之外,世界上第二个能稳定完成这个动作的女运动员;第二个是她拿了金牌之后,特意托朝鲜队的中文翻译给程菲送了一包朝鲜产的人参糖,还带了一句话:“你是我最佩服的运动员,我很遗憾你出现了失误。”
后来我还看到一个旅日的朝鲜体操摄影师拍的照片,洪恩贞回国之后,把奥运奖金和各种补贴加起来差不多20万人民币,全都捐给了自己老家的小学,建了一个小型的体操室,还把自己的金牌拿到学校给小孩们传着看,说“你们要是好好练,以后也能拿到比这个更亮的牌子”,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程菲作为嘉宾出席体操项目的活动,洪恩贞是朝鲜队的跳马教练,两个人在后台碰到,抱着对方笑了好久,程菲给洪恩贞送了自己女儿的小老虎玩偶,洪恩贞给程菲送了一副自己妈妈绣的金达莱花刺绣,当年那些网友吵得不可开交的争议,两个当事人早就放下了。
我那时候写了一条评论,很多人给我点赞:“竞技体育的技术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私产,就像百米跑不会因为博尔特跑过9秒58,就不让别人再冲这个成绩,程菲创造了程菲跳,是给世界女子跳马开了一扇新的门,而洪恩贞跟着冲了过去,这不是偷窃,是传承,那些揪着‘偷动作’骂人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体育的魅力——我们从来不是要一个人站在山顶,而是要所有人一起,把山顶的高度抬得更高。”
30岁的世界杯铜牌:我跳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妹妹的掌声
很多人以为洪恩贞拿了奥运冠军就会顺风顺水,但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2012年伦敦奥运会,她在赛前训练的时候崴了脚,带伤上阵的她连跳马决赛都没进,下场的时候是被教练扶着走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夕,妹妹洪淑贞因为年龄造假被国际体联禁赛,本来计划姐妹俩一起出战的洪恩贞,只能一个人扛着整个朝鲜体操队的压力去了里约,最后只拿到了跳马第五名,连领奖台都没站上。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该退役了:女子体操运动员的黄金年龄一般是16到24岁,她那时候已经28岁了,浑身是伤,也拿过奥运金牌,没必要再拼了,但她偏不,回去之后接着训练,还参加了2018年的雅加达亚运会,拿了跳马银牌,2019年又去了多哈体操世界杯。
我那时候刚好去多哈采访世界杯,在混合采访区碰到了洪恩贞,她那天穿的体操服还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款,肩膀上的水钻都掉了好几颗,第一跳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出去,第二跳却超水平发挥,最后以0.075分的优势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她把铜牌贴在胸口亲了好久,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她身边没有随队翻译,我会几句简单的朝鲜语,就上去帮赛事工作人员翻译了几个问题,有人问她28岁了为什么还不退役,她顿了顿,说:“我妹妹现在在家乡当体操教练,她的学生们都在电视前看我比赛,我想让他们知道,就算年纪大了,就算摔过很多次,也还是能跳的。”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块人参糖,糖纸是半透明的塑料,印着粉红色的金达莱花,和她当年送给程菲的是同一款,我现在还夹在我第一个工作笔记本里,每次翻到都觉得甜。
我那时候在现场特别想哭,我们总说“什么年龄做什么事”,总觉得运动员过了黄金期就该退位让贤,但总有一些人,偏要和这种所谓的“规律”较劲,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是不知道拿金牌的概率渺茫,只是心里还有个未完成的执念,这个执念不是要赢谁,而是要给那些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我可以”的希望,这种执念,比任何金牌都要金贵。
跳马垫上的答案: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输赢
2020年之后,因为疫情,洪恩贞很少出现在国际赛场上,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2022年,她正式退役,当了朝鲜国家女子体操队的跳马教练,她带的第一个弟子,16岁的金顺姬,在2023年的东亚青年运动会上拿了跳马银牌,采访的时候小姑娘说,自己的偶像是洪恩贞教练,以后要像她一样拿奥运冠军。
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体操馆外面碰到洪恩贞,她已经40岁了,皮肤晒黑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身边跟着几个穿朝鲜队服的小队员,她正蹲下来给小队员系鞋带,系完还拍了拍小孩的头,和我当年在多哈看到的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狠人”,完全是两个样子,我和她打招呼,说我是2019年多哈帮你翻译的那个记者,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给我鞠了一躬,又塞给我一块人参糖,还是熟悉的金达莱糖纸,我问她现在当教练感觉怎么样,她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很好,小孩们很努力,比我当年跳得好。”
前几天小夏给我发微信,给我看洪恩贞带小队员训练的视频,视频里洪恩贞站在跳马旁边,给小队员做手势,小队员跳完落地,她上去给了小孩一个大大的拥抱,小夏说:“你看,当年我们觉得拿金牌才是最大的成功,现在才知道,能把自己的本事传给下一代,让更多小孩喜欢体操,才是真的厉害。”
我深以为然,我们这代人看体育,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在“唯金牌论”的怪圈里: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不到就是罪人,运动员的所有价值都被绑定在那块牌子上,但洪恩贞的人生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她拿过奥运金牌,也摔过跤,被人骂过,也被人捧过,最后她回到跳马垫旁边,当一个普普通通的教练,把自己跳了一辈子的经验传给小孩,这才是她人生最有价值的部分,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的游戏,它是传承,是希望,是一个人把自己手里的火炬递给下一个人,告诉她:“我走过这条路,你放心往前跑。”
前段时间我翻朝鲜的体育杂志,看到洪恩贞的采访,记者问她这辈子最怀念的时刻是什么,她没有说北京奥运会拿金牌的瞬间,而是说:“我现在带的小孩第一次跳出程菲跳的时候,落地稳得很,我站在旁边,风从耳边吹过,和我当年第一次跳成这个动作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你看,跳马垫上站起的从来都不只是金牌,还有一代又一代不肯服输的人,还有永远会传下去的希望,而洪恩贞站在跳马旁边的身影,早就成了比那块奥运金牌更亮的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