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1号的那个晚上我到现在都记得,北方已经供了暖,但我常去的那家烧烤店门漏风,我裹着羽绒服缩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半凉的烤串和三瓶冰啤酒,和哥们老张等着看卡塔尔世界杯英格兰对伊朗的小组赛,我俩本来是抱着看“快乐足球”的心态来的,想看看英格兰的锋线群能灌伊朗几个,可开场国歌环节的画面,让我俩举着啤酒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镜头扫过伊朗队的首发阵容,11个身高马大的汉子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张嘴唱国歌,站在队伍最左侧的14号球员留着短短的络腮胡,右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在微微发抖,特写镜头切过来的时候,我清晰地看见他眼睛红得发亮,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解说员本来还在念首发名单,突然就卡了壳,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伊朗队员今天没有演唱国歌,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立场。”老张平时看球最爱骂球员踢得臭,那天沉默了半分钟,灌了一大口冰啤酒说:“这帮人,回去怕是要倒霉。”
那个捂嘴的14号,就是扎里,全名阿里·礼萨·扎里,那时候他是伊朗联赛最年轻的金靴得主,是整个伊朗足球公认的未来之星,那天之后我记了他整整两年,我见过太多把“专注足球”挂在嘴边的球星,见过太多拿着千万年薪遇事就装聋作哑的公众人物,只有扎里让我明白:原来足球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它是普通人敢站出来说真话的勇气载体。
那个被国家队除名的金靴,不过是说了所有人不敢说的话
世界杯之前的扎里,是伊朗足球捧在手心的宝贝,21岁就拿到伊朗超级联赛的金靴,23岁坐稳国家队主力前锋的位置,身体素质拔尖,跑位灵动,当时已经有好几家五大联赛的俱乐部在和他的经纪人接触,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第一个在欧洲顶级联赛站稳脚跟的伊朗前锋,前途一片光明。
只要他愿意装糊涂。
2022年9月,22岁的伊朗女孩玛莎·阿米尼因为头巾没有戴好,被道德警察当街带走,三天后在拘留所死亡,尸检报告显示她生前遭遇过严重的殴打,这件事在伊朗国内掀起了轩然大波,无数女性走上街头抗议,要求废除头巾法,要求性别平等,那时候很多伊朗的公众人物都选择了沉默,毕竟谁都不想得罪权力机构,扎里本来也可以和别人一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好好踢自己的球,赚自己的钱,可是他没有。
他先是在社交平台公开表态,支持那些抗议的女性,说“我的妹妹、我的母亲、我的朋友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我不能看着她们受委屈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后来在世界杯的赛场,就有了那个捂嘴的名场面,他比谁都清楚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可是他还是做了。
世界杯结束后不到一周,伊朗足协就官宣了对扎里的处罚:永久开除出国家队,国内联赛终身禁赛,理由是“违背体育精神,参与非体育相关活动”,紧接着就有媒体曝出,扎里的家人遭到了威胁,他在德黑兰的房产被查封,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收拾行李,就只能辗转逃到土耳其避难。
那时候网上有很多人骂他,说他“为了出风头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说“球员就该好好踢球,管那么多闲事干嘛”,我在球迷群里看到这些言论的时候,直接和对方吵了半宿,我问他:“如果你的妹妹上街因为穿了件短袖就被人打,你的妈妈因为头巾露了一缕头发就被拘留,你还能安安心心坐在办公室上班吗?你还能说‘我就是个打工的,别的我不管’吗?”
那些喊着“体育要纯粹”的人,从来都没搞懂一个道理:所有的体育从业者,首先是个活生生的人,其次才是球员、教练、解说,你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身边的同胞,才有资格谈“热爱足球”,扎里从来不是什么“异类”,他只是不想装聋作哑,说了所有普通人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而已。
我见过最酷的进球庆祝,是他举着“女性、生命、自由”的围巾
扎里在土耳其待了两个多月,那段时间没有俱乐部敢签他,毕竟谁都不想得罪伊朗足协,不想惹上“政治相关”的麻烦,直到2023年2月,澳超的墨尔本胜利俱乐部给他递了一份合同,俱乐部的主教练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们签的不是一个政客,是一个有良心的好球员,他有权利站在场上踢球。”
加盟墨尔本胜利之后的第三场比赛,扎里在第78分钟替补出场,第一次触球就完成了破门,打进了他离开伊朗之后的第一个正式比赛进球,按照常理,球员进了球都会疯狂庆祝,和队友拥抱,跑向球迷区致意,可是扎里没有,他转身就往替补席跑,从助教手里接过了一条早就藏好的、印着波斯语“女性、生命、自由”的深蓝色围巾,举得高高的,面向全场的球迷站着,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严肃得像在执行什么仪式。
全场两万多球迷愣了两秒,然后集体起立鼓掌,掌声持续了快两分钟,解说员喊到声音都破了音,那个视频我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次看都鼻子发酸,他举着的哪里是一条围巾啊,是千万个伊朗女性不敢说出口的诉求,是所有被压迫的普通人的希望,后来采访的时候他说:“这个进球不是我的,是所有在伊朗为了自由抗争的人的,尤其是那些勇敢站出来的女性,她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去年春天我在我们城市的体育公园踢野球,就围了那条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同款围巾,休息的时候有个高高瘦瘦的亚洲小伙子走过来,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跟我打招呼,说他叫阿米尔,是伊朗人,在附近的大学读机械工程,他说他看见我脖子上的围巾特别感动,他的哥哥之前在伊朗的次级联赛踢边锋,世界杯之后在社交平台发了支持扎里的动态,被足协终身禁赛,现在在德黑兰开出租车养家。
“我们现在在国外的伊朗留学生,踢野球的时候都会穿印着扎里名字和14号的球衣,”阿米尔跟我说,“他不是球踢得最好的伊朗球员,但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他敢说我们不敢说的话,敢做我们不敢做的事。”那天我们一起踢了一下午,阿米尔的技术特别好,速度快,盘带灵,过了我好多次,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他和哥哥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伊朗国家队的14号球衣,背后用马克笔写着一行波斯语,阿米尔告诉我,那行字的意思是“扎里,我们等你回家”。
别再神化“体育纯粹论”了,体育的根本来就是人
我以前也相信过“体育要纯粹,要和一切场外因素分开”这种鬼话,直到我看到扎里的经历,我才明白,所谓的“体育纯粹”,从来不是让你当一个瞎子、聋子,对身边的不公视而不见,不是让你明明看见同胞在受苦,却还能笑着说“我只关心踢球”,体育的纯粹,是你站在场上的时候,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支持你的普通人。
你看当年的球王贝利,在巴西军政府独裁执政的时候,公开在发布会上反对独裁,要求释放被关押的左翼球员,那时候也有很多人骂他不专注踢球,说他多管闲事,可是现在谁不承认贝利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球王?你看拳王阿里,为了反对越南战争,公开拒绝服兵役,被剥夺了拳王头衔,禁赛四年,那时候也有人说他傻,说他放着好好的钱不赚,非要去碰政治,可是现在阿里是全世界公认的精神偶像。
再看看现在的很多球星,拿着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年薪,住着大别墅,开着豪车,遇到社会公共事件就躲得远远的,媒体问起来只会说“我专注于足球,不讨论场外问题”,他们的球技再好,拿再多的冠军,在我心里也比不上扎里一根手指头,因为他们早就忘了,自己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球员。
那些口口声声说“体育要远离政治”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和人的权利、和社会的进步绑定在一起,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举办的时候,各个城邦要停战,给参赛的运动员让路,这就是体育对和平的诉求;1936年柏林奥运会,杰西·欧文斯在希特勒面前拿下四块金牌,就是对种族主义最响亮的回击;2020年NBA球员集体罢赛,为被暴力执法杀害的黑人平民发声,就是体育对平等的追求。
从来没有什么“脱离社会的纯粹体育”,所有的体育运动,本质上都是人的运动,你连人都不想当,连人话都不敢说,你踢再好的球,也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工具人而已。
去年年底的时候,扎里转会去了挪威的博多格林特俱乐部,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全场的球迷都举着他的海报,举着“女性、生命、自由”的围巾,他赛后采访的时候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做的选择,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在世界杯上捂嘴,还是会进球之后举起那条围巾,我不能装作我的同胞在受苦,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现在踢野球的队服,背后就印着扎里的名字和14号,每次我踢到下半场跑不动的时候,我就摸一摸背后的名字,想想他连国家队的球衣都敢脱,连自己光明的前途都可以放弃,只为了说一句真话,我这点体力透支又算得了什么呢?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喜欢扎里啊?他既不是金球奖得主,也没拿过世界杯冠军,甚至连自己的国家队都回不去,连家乡都不能回,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我喜欢扎里,不是因为他球踢得有多好,是因为他让我知道,足球从来不是少数权贵的玩物,不是有钱人的游戏,它是每一个普通人的勇气载体,你可以通过你热爱的运动,告诉这个世界:你不想装聋,你不想沉默,你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扎里可能这辈子都拿不到世界杯冠军,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光明正大地回到德黑兰的街头,可是他早就赢了,他赢了那些逼着他闭嘴的人,赢了那些说“球员就该好好踢球别多管闲事”的人,他把足球最本真的意义活了出来:体育从来不是为了拿多少奖牌,赚多少奖金,是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地站在阳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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