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佳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今年27岁，球龄算下来刚好17年，他不是什么职业运动员，连大学校队的正选都没当过，现在在杭州做互联网运营，996是常态，最多每周抽三个晚上去楼下打一小时野球，上周我俩回老家属院撸串，他捏着烤串指着不远处已经翻修成塑胶地的旧球场跟我说：“我这前半辈子没拿过什么体育奖项，但是待过的三个野球场，就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奖杯。” 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他10岁第一次摸篮球聊到上周他跟外卖小哥组队打了个三连胜，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绕着金牌、职业联赛、天价报名费的培训班转，却忘了最本真的体育，从来都属于这些蹲在野球场上、没有天赋也没有光环的普通人。
家属院水泥地：摔破的膝盖，是篮球给的第一枚“勋章”
春佳的篮球启蒙是2006年的暑假，他爸去外地出差给他带了个25块钱的橘色橡胶篮球，从此整个家属院的水泥地就成了他的常驻点。 那个球场现在想起来条件差到离谱：地面裂了好几个大缝，坑坑洼洼的地方被住户用碎砖头填上，篮筐是歪的，网早就烂没了，一到夏天球场边还堆着各家各户晒的白菜和萝卜干，但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当年是整个家属院半大孩子的天堂，春佳说他那年暑假每天早上7点就抱着球出门，打到中午12点被他妈拎回家吃饭，下午两点又偷跑出去，晒得黢黑，开学的时候班主任盯着他看了三分钟，差点以为是转学生。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年8月的一个下午，他为了抢一个篮板踩进了地面的裂缝里，整个人扑出去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血混着灰往下流，回家之后他妈气得要把他的篮球扔去垃圾桶，他哭着抱着球躲在床底下藏了一下午，最后还是他爸出面说和，才把球保了下来，后来那半个月他腿上绑着绷带，还要搬个小凳子坐在球场边看别人打，手痒了就抱着球在地上拍两下。 那时候院里有个叫王哥的大哥，以前是体校篮球队的，因为受伤退了下来，没事就来球场教我们这群小孩打球，他从来不说什么“要练出成绩”“要考级”这种话，就教我们三步上篮要抬大臂，运球要压低重心，赢了球就从兜里掏出来几个橘子分给大家，输了就带着我们去买冰棒，春佳现在还记得，他第一次能完整投进三分球那天，王哥给他买了个最贵的巧乐兹，他攥着冰棒站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比NBA的球星还威风。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启蒙认知跑偏了，去年我表姐给她家6岁的儿子报了个篮球培训班，一年三万多，要求孩子必须按标准姿势运球，动作错了就要被教练罚站，打了三个月孩子哭着说再也不想碰篮球了，但你看春佳的启蒙，没有标准场地，没有专业教练，甚至连个完好的篮筐都没有，但就是那种混着汗水、尘土和冰棒甜味的快乐，让他爱了篮球十几年，体育最开始的意义从来不是要练出什么成绩，是你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爽，是你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满胸口的雀跃，是你摔疼了还想爬起来再跑的劲儿,这才是刻在人骨子里的体育基因。
大学塑胶场：输了的决赛，是比赢更珍贵的成年礼
2016年春佳考去武汉读大学，学的是光电专业，整个院男女比例7:1，篮球水平却是出了名的倒数，之前连续三年校联赛都没出过小组赛，春佳进了院队之后，跟几个大四的学长凑在一起，天天早上6点起来占球场练球，武汉的冬天没有暖气，他们的手冻得红肿，拍球都抓不住，哈着气练半小时才能缓过来。 那年的校联赛他们拼了命，居然一路打进了淘汰赛，对阵的是连续拿了三年冠军的土木院，那场比赛我现在去翻春佳的朋友圈还能找到照片，他们凑钱买了蓝色的队服，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光电老男孩”五个字，一群人站在塑胶场上，笑得傻兮兮的。 比赛最后30秒，他们还落后1分，春佳抢下了一个防守篮板，抱着球就往对面冲，对方的后卫过来补防的时候绊了他一下，他整个人摔在塑胶场上，球飞了出去，终场哨声同时响了，春佳说他当时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我把大家的努力毁了”，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甚至都不敢回头看队友。 结果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他们队长，队长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身上的队服脱下来给他擦脸上的汗，说“哭啥啊兄弟，我们之前连小组赛都出不了，今年打到这已经赚翻了”，后来所有队友都围过来拍他的肩膀，没人怪他失误，大家勾着肩一起去门口的烧烤摊喝了两箱啤酒，那天队长说，他马上就要毕业去深圳工作，以后不管大家散到全国哪个地方，每年都要凑一起打一次球，谁不来谁就是孙子。 今年是那个约定的第七年，他们真的每年都凑一次，去年队长在广州结婚，伴郎全是当年的院队队友，接亲之前一群人穿着西装皮鞋，在酒店旁边的野球场投了半小时篮，引得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纷纷拍照，春佳说，他现在把当年那件印着“光电老男孩”的队服挂在自己出租屋的墙上，每次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抬头看看，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们从小到大接收到的观念，都说体育是竞争性的，要赢，要拿第一，要站在领奖台上才算是成功，但我从春佳的经历里才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赢的那一刻，它教你接受失败，告诉你哪怕你拼尽全力也可能会输，但输了也没关系，身边还有人跟你站在一起；它教你什么是团队，你不是一个人在跑，你的身后有一群跟你一起流过汗的兄弟，这种情感联结，比任何金牌、任何奖状都要珍贵得多,这才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成年礼。
出租屋楼下灯光场：30岁的“摸鱼打球局”，是成年人最棒的充电站
春佳毕业之后去了杭州做互联网运营，头两年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11点，周末还要在家改方案，篮球被他塞在衣柜最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去年体检的时候他查出来轻度脂肪肝，体重比大学的时候重了20斤，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不到30岁身体就要出问题”，他才把篮球翻了出来，找到了出租屋楼下的灯光球场。 这个球场的球友说起来五花八门：有跟春佳一样的互联网程序员，有每天跑单的外卖小哥，有在旁边开水果店的安徽大哥，还有几个附近中学的初中生，大家打球从来不分年龄不分职业，也不怎么记比分，凑够三个人就打半场，累了就坐在场边喝冰水聊天。 春佳跟我讲过上个月的一件事：周三他加班到9点半，换了衣服去球场，刚好碰到个外卖小哥送餐路过，有个球滚到他脚边，他随手一投就进了个三分，当时大家就喊他留下来打，外卖小哥犹豫了两分钟，把餐箱放在球场边，脱了外套就上场，打到11点才穿上衣服接着去跑夜单，临走之前还跟大家说“我明天还来，今天跑单赚得多，我请大家喝冰红茶”。 还有一次春佳跳起来抢篮板扭了脚，当天开水果店的李哥给他送了一筐云南山竹，说“这个消肿，我上次扭脚吃了两天就好了”，群里有个去年刚毕业的小孩，找不到工作，天天来球场打球发泄，春佳刚好知道他们公司在招运营，就把他的简历内推了过去，现在小孩已经成了他的同事，每天下班都约着一起去打球。 现在春佳每周至少去打三次球，脂肪肝早就没了，整个人的状态也好了很多，他以前总觉得，工作之后要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搞钱，打球是不务正业，是浪费时间，但现在他说“每周三个小时打球，是我给自己充的电，要是没这三个小时，我早就熬不下去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功利了：要么是专业运动员拿金牌为国争光，要么是普通人减肥塑形、晒朋友圈打卡，好像体育要是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实际的收益，就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体育是给普通人成本最低的“避难所”，你在公司是被领导骂的员工，在家里是要还房贷的丈夫，是要养孩子的爸爸，但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你自己，不需要考虑KPI，不需要考虑房贷车贷，跑起来出一身汗，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汗水蒸发了，它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只要你想跑，随时都能上场。 前几天春佳给我发了个视频，他回老家属院的时候，带着他5岁的小侄子在当年的水泥场上打球，小侄子没跑稳摔了一跤，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抱着球追着跑了，跟当年的春佳一模一样。 我看着视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精神很宏大，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但其实它从来都不遥远，就藏在春佳摔破的膝盖上，藏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队服上，藏在灯光球场外卖小哥投进的三分球里，像春佳这样的普通人，从来不是体育的“旁观者”，他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不需要光环，不需要奖项，只要还能跑还能跳，就永远对生活有热乎气，而那些洒在野球场上的汗水，就是普通人和体育之间,最动人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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