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回鲁西南的小县城探亲,傍晚绕着县一中的塑胶跑道散步时,远远就看见了田冬冬,他正蹲在跑道边给个穿蓝校服的初一男孩系钉鞋的鞋带,晒得黢黑的胳膊上蹭着两道红印,洗得发白的运动T恤后背全是汗渍,看见我就挥着胳膊喊:“等我十分钟啊,这帮小孩测100米,测完我请你喝冰汽水!”
我认识田冬冬快10年了,他是2011年从省短跑队退役回的老家,当年才23岁的小伙子,放着省队助理教练的编制不要,拒绝了家里安排的教体局办公室岗位,硬要扎到县一中当临聘体育老师,一待就是12年,这些年我陆陆续续听他讲过不少带学生的故事,直到这次蹲在操场边陪他待了一下午,听他和几个毕业回来看他的学生聊天,我才真的明白:我们平时谈论体育时总盯着奥运金牌、世界纪录,但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而是有人拉着你跑起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赢了生活里的好多坎。
最开始我只是个“不想坐办公室的退役运动员”
田冬冬总说自己当年回县城当老师,纯粹是“懒出来的选择”:“我从小就坐不住,你让我天天对着电脑填报表,我估计不出三个月就得疯,还不如来操场待着,风一吹浑身都舒服。”
但我知道他刚回学校的那两年,过得一点都不舒服,2011年的县一中操场还是煤渣地,跑一圈下来鞋子缝里全是黑渣,一下雨就泥泞得没法下脚,学校的田径队早就散了七八年,连个像样的跨栏架都找不到,他刚上任要重组田径队,第一次开家长会,来了五个家长有四个拉着孩子要走:“老师我们家孩子成绩还能冲高中,不是走投无路了练什么体育?”
他带的第一个正式队员赵小宇,还是他从网吧门口“抓”回来的,2012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去学校对面的小吃店买晚饭,刚好撞见14岁的赵小宇被网吧老板赶出来,原因是欠了五块钱上网费,赵小宇看见穿校服的老师转头就跑,田冬冬跟在后面追,跑了快两公里愣是没追上,最后还是赵小宇自己跑累了,蹲在路边喘气:“老师你别告我奶奶,我以后再也不上网了。”
赵小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南方打工,跟着腿有残疾的奶奶长大,成绩常年排年级倒数,连班主任都跟田冬冬说“这孩子估计初中毕业就得去打工”,但田冬冬盯着赵小宇的腿看了半天,转头就去买了两个肉夹馍递给他:“以后别去网吧了,每天放学来操场找我练跑步,管你吃晚饭,考不上高中我给你想办法。”
那半年田冬冬天天陪着赵小宇泡在操场,煤渣地磨破了三双运动鞋,他自掏腰包给赵小宇买钉鞋、补文化课,2013年中考,赵小宇靠短跑特招进了市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体院,去年毕业回了我们县城的实验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也带着二十多个小孩练田径,这次赵小宇也来操场找田冬冬,从包里掏出自己学生的比赛奖状递给他,挠着头笑:“师父,我带的小孩这次市里比赛拿了100米冠军,比我当年还快0.2秒。”
我站在旁边看着田冬冬拍着赵小宇的肩膀红了眼,忽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很多人说我们基层教练没出息,带不出奥运冠军,但我把一个差点去打工的小孩拉回正轨,让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这难道不比拿一块金牌有意义?”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传奇,而是普通人被看见、被托举的过程,田冬冬做的就是这样的事:他蹲在操场边,把那些差点被生活落下的孩子,一个个拉到了跑道上。
体育不是“差生的退路”,是拉人上岸的手
这些年田冬冬听得最多的偏见就是“练体育的都是成绩差的,实在没办法了才走这条路”,每次听见这话他都要跟人争得面红耳赤:“你懂个屁,体育是能救命的!”
他说的救命不是夸张,2017年他遇到的女孩林晓,真的是被跑步拉回了人生的正轨,林晓当年读高二,成绩本来是年级前二十,高三上学期因为模考失利患上了重度抑郁症,休学在家半年,试过好几次自残,家里人带着跑遍了医院,医生说最好能找个事让她转移注意力,多出门走动,林晓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每天晚饭后带着她来操场散步,刚好遇见田冬冬带学生训练。
田冬冬第一次见林晓的时候,她头发遮着半张脸,连头都抬不起来,走两步就要蹲下来喘,妈妈跟他说“这孩子现在啥都不想干,觉得自己活着没用”,田冬冬也没劝她,就递了瓶运动饮料给她:“不想跑就慢慢走,能走几圈走几圈,走累了就坐旁边看他们训练。”
最开始林晓只能走半圈,走了半个月,她主动跟田冬冬说“我想试试跑两步”,从跑100米就要停下来哭,到能跑完800米,她用了整整三个月,第一次完整跑完800米那天,林晓蹲在跑道边哭了快四十分钟,跟田冬冬说:“老师,我第一次觉得我能做成一件事。” 后来林晓跟着田径队一起训练,2019年高考,她的体育成绩考了全市第三,文化课也过了一本线,报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康复专业,去年毕业进了杭州的一家三甲医院当康复师,这次回来还给田冬冬带了一瓶治疗膝盖磨损的进口药膏:“老师你以前总说膝盖疼,我现在给人做康复,知道怎么治了,等会我给你扎两针。”
我问过田冬冬,体育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他想了半天跟我说:“其实很简单,就是你跑800米跑到最后一步快撑不住的时候,你咬着牙冲过去了,下次你遇到再难的事,你就会告诉自己,我当年800米都扛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我们现在的教育总在教孩子怎么赢,却很少教孩子怎么面对输,而体育就是最好的挫折教育:你会跑输比赛,会摔破膝盖,会练了几个月成绩一点没涨,但你在这个过程里学会的扛事的能力,比任何分数都有用,这些年田冬冬带过的孩子里,有当老师的,有开健身房的,有当警察的,真正走专业运动员路线的不到十分之一,但每个人都跟他说,当年在操场练跑步的那段日子,是自己这辈子最有劲儿的时候。
我见过最棒的奖牌,是孩子们跑赢生活的样子
田冬冬的钱包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2021年省残运会的领奖台,站在第三名的男孩叫陈默,是他带过的最特殊的一个学生,陈默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有点晃,爸妈本来觉得他这辈子只能在家待着,16岁那年陈默跟着奶奶来操场遛弯,看见田径队的人扔铅球,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不肯走。
田冬冬问他想不想试试,他点点头,第一次扔就扔了7米多,比不少正常的男生扔得还远,从那以后田冬冬就专门给陈默制定了训练计划,别人练短跑他练力量,别人练跨栏他练投掷,因为左腿发力不稳,陈默训练的时候经常摔,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练了三年,他真的扔到了省残运会的领奖台上。 现在陈默在县城开了个小健身工作室,专门给中老年人做力量训练指导,还开了个抖音号,拍的都是普通人怎么在家锻炼身体,现在有一万多粉丝,好多外地的人都来问他怎么练,前几天陈默还跟田冬冬说,自己准备明年去考残疾人健身教练证,以后要帮更多身体有残疾的人练出好身体。 这些年田冬冬遇到过不少困难,2018年学校要缩减课外社团预算,打算把田径队砍了,把操场的一半改成电动车停车棚,田冬冬跑到校长办公室吵了三次,又自己联系以前省队的队友拉赞助,凑了二十多万给学校修了新的塑胶跑道,装了照明灯,现在不仅田径队没散,一到晚上整个操场全是来跑步、跳广场舞的居民,成了县城的网红打卡点。
他的运动包里永远塞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创可贴、碘伏、盐丸,还有给小孩准备的水果糖,冬天训练的时候他会提前半小时到操场,把接力棒揣在怀里焐热,就怕小孩拿的时候冰手,他今年35岁,工资到现在才四千多块,连房子都是前两年才凑够首付买的,但说起这些他一点都不后悔:“我当年在省队练了十年,最好的成绩就是省运会100米第三,我知道自己拿不了奥运冠军,但我现在带的这些小孩,他们能靠跑步过上好日子,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这就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好的奖牌。”
那天我走的时候,操场的灯已经亮了,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在跑道上跑着,田冬冬站在终点线拿着计时器喊“冲!再快点!”,风刮过他的运动T恤,吹得他的声音飘得很远,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我们总记得那些站在奥运会领奖台顶端的冠军,却总是忽略了田冬冬这样守在县城操场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名气,甚至一辈子都带不出一个职业运动员,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要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好好生活的力量,田冬冬守了12年的操场,守的不是奖牌和成绩,是一百多个普通孩子的人生,是他们在跑道上跑起来的那一刻,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而这样的光,比任何金牌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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