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粤西罗定下面的一个乡镇做草根体育调研,38度的天刚走下大巴,脚踩在水泥地上都能感觉到烫意,远远就看见球场边上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光脚踩在晒得发烫的球场上,正举着个哨子喊一群半大的小孩跑位,旁边的本地人戳了戳我:“那就是倪哥,我们这儿的体育活招牌。”
那天我在球场边站了两个小时,看着倪哥光着脚给小孩做三步上篮的示范,脚底板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中场休息他走过来递冰矿泉水,我盯着他的脚看,他挠挠头笑:“打了二十多年光脚球,习惯了,穿球鞋反而别扭。”那天的闲聊成了我做体育行业写作五年来,最难忘的一次采访。
球场上的“赤脚疯子”,曾是东莞工厂里的厂球MVP
倪哥今年42,土生土长的罗定人,20岁出头就跟着老乡去东莞的电子厂打工,两班倒的日子里,唯一的娱乐就是下班之后去工厂旁边的社区球场打球。“那时候穷啊,一双几十块的帆布鞋穿半年就磨破了,买不起新的,干脆光脚打,一开始脚底板磨得全是泡,泡破了长茧,茧厚了就不疼了。”
他打球不要命是出了名的,工厂每年办篮球赛,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一米七五的个子,敢跟一米九的大个子抢篮板,摔得胳膊腿全是伤爬起来继续打,打了五六年,他成了东莞周边厂球赛里有名的“赤脚球王”,不少工厂挖他过去,给出的条件是“不用上流水线,专门打球,每个月多给2000块奖金”,那时候他最高光的时刻,是代表打工者队伍去打东莞的市民篮球赛,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还光着脚,台下的观众喊得比球员还大声。
“那时候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跟篮球绑死了,说不定还能当个半职业球员。”倪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2014年他父亲中风瘫痪,他只能辞了东莞的工作回县城老家照顾老人,一待就是9年,刚回来的时候他特别不适应,县城里像样的球场没几个,小孩放学了要么蹲在小卖部刷短视频,要么三五成群在街上晃,偶尔有几个打球的,也都是瞎打,连走步犯规都不知道。“我当时就想,我打了十几年球,除了自己爽,能不能做点别的?”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改变命运”挂在嘴边的人,要么是想靠青训赚快钱的商人,要么是盯着职业赛事名额的教练,张嘴闭嘴都是“我要培养下一个易建联”,但倪哥是第一个跟我说“体育不用改变命运,能让小孩别走歪路就行”的人。
他拉回了几十个差点走偏的孩子,却被人骂“多管闲事”
倪哥一开始免费教小孩打球,是从村口那个破水泥球场开始的,他自己掏了两千块买了十几个篮球,打印了训练表,每天下午四点搬个小马扎坐在球场边,看见路过的小孩就招手:“来打球啊,免费的,打完还给发冰棒。” 一开始没人信他,都觉得这个人肯定是骗子,后来有几个放学没事干的半大男孩试着来打了两次,消息慢慢就传开了,来的小孩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四十多个人挤在半个球场上。
最让我触动的是他讲阿明的故事,阿明是村里出了名的问题小孩,爸妈离婚之后各自成了家,他跟着奶奶过,小学没毕业就辍学,天天泡网吧,偷钱、打架,派出所都进过三次,有次阿明在网吧跟人打架被赶出来,晃到球场边看别人打球,倪哥扔给他一瓶冰可乐:“来跟我打三局,你赢了,我给你买双新球鞋,输了,你以后每天来跟我练球。” 那天阿明输得很惨,但是第二天真的抱着个破篮球来了,练了三年,阿明现在在肇庆的体校读书,去年拿了云浮市中学生篮球赛的MVP,过年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倪哥家,把奖牌塞给倪哥,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哭得话都说不出来:“倪叔,要是没有你,我现在说不定都在牢里了。” 还有个叫阿娟的小女孩,爸妈常年在深圳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以前她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倪哥有次组织小孩跑圈,发现阿娟跑的比所有男孩都快,就专门拉她练田径,练了两年,去年阿娟去云浮市参加中小学生运动会,拿了100米短跑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特意给倪哥打视频,举着奖杯哭:“倪叔,我爸妈在直播间看见我了!他们说下个月就回来看我!”
“有人说我傻,说我天天贴钱教小孩,又赚不到钱,还有家长找过来骂我,说我耽误他家小孩写作业。”倪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以前也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冠军,是赚大钱,但是看见阿明不再打架,看见阿娟敢站在台上笑,我就觉得,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值。” 我一直觉得,我们国家的体育发展到现在,最缺的从来不是金字塔尖的冠军,而是能扎根基层的“摆渡人”,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造星的工具,当成了升学的捷径,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育人:它能让自卑的孩子找到自信,能让迷茫的孩子找到方向,能让缺少陪伴的孩子在球场上找到归属感,这些东西,比一块金牌的分量重多了。
他凑钱办了8年草根联赛,把县城球赛办得比CBA还热闹
2015年,倪哥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办咱们县城自己的篮球联赛。 一开始没人支持他,连启动资金都没有,他自己掏了三万块积蓄,又跑遍了县城的小卖部、餐馆拉赞助,最多的一家给了五千,最少的小卖部老板给了两百,还抱了两箱矿泉水过来当奖品,第一届联赛总共就8支队伍,有理发店的理发师队,有送外卖的小哥队,有中学的老师队,还有村里的农民队,冠军奖品是两袋大米、一桶食用油,亚军是十袋洗衣粉,季军是每人一件矿泉水。 “那时候条件差啊,没有灯光,我们就拉了两个临时的大灯挂在树上,没有计分板,就找个小孩拿个粉笔在黑板上写。”倪哥说,第一天比赛的时候,他还担心没人来看,结果到了傍晚,周边的村民搬着小板凳就来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球场旁边的树杈上都坐了人,比过年赶集还热闹,打决赛那天晚上下了小雨,没人走,大家撑着伞站在雨里看,喊加油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这联赛一办就是8年,现在已经成了整个罗定都有名的民间赛事,今年的比赛有32支队伍参赛,连周边县城的队伍都特意过来报名,奖金也从最初的大米食用油,变成了冠军两万块,还拉到了本地企业的冠名,去年总决赛的时候,倪哥找了个大学生来做直播,线上最高峰有12万人看,不少在外打工的罗定人都在直播间刷礼物,给自己村的队伍加油,热度比很多CBA的热身赛还高。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细节是,2020年的联赛本来因为疫情要停办,倪哥接到了几十个在外打工的人的电话,问能不能晚点办,等他们过年回来再打,“我们一年到头就盼着回来打这个比赛,跟老兄弟聚一聚”,倪哥硬生生把比赛挪到了正月,为了不让球场积水,他带着几个球员提前三天就去扫水、拖地,大冬天的忙得满头大汗。“在外打工的人一年就回来这一次,不能让他们失望。”
这些年我看过太多高大上的商业赛事,场馆修得富丽堂皇,门票卖得几百块一张,但是坐在里面看球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过倪哥办的联赛那种热闹的感觉:卖冰粉的阿姨推着小车在观众席旁边喊,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凑在一起骂裁判,小孩在球场边上追着跑,赢了球的队伍当场就开两瓶啤酒碰杯,输了的就约着下次再打,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普通人藏在日子里的热爱。
他说“我这辈子没白活”,这才是草根体育最好的答案
现在倪哥每个月的收入只有四千多块,是县文旅局给的基层体育工作人员的工资,这么多年教小孩、办联赛,他前前后后贴进去了十几万,把以前打工攒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一开始他老婆天天跟他吵架,说他放着赚钱的活不干,天天瞎折腾,后来看见阿明放假回来就来家里帮忙干活,看见阿娟拿着奖杯跑过来报喜,他老婆也慢慢接受了,现在每次办比赛,他老婆都会提前煮好凉茶拉到球场边给大家喝。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相册,里面存了上千个视频:有小孩第一次学会三步上篮跳起来笑的,有阿明拿MVP站在领奖台上的,有联赛打决赛的时候全场观众举着手机闪光灯晃的,还有去年他带着十个小孩去广州打省级比赛,小孩们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住酒店,趴在窗户上看广州塔的样子。“你看这些小孩,眼睛都亮的,我小时候哪有这种机会啊,能让他们多见见世面,多开心几天,我贴点钱算什么?” 去年年底的时候,县里批了两块新的灯光球场的用地,还拨了钱请两个专业的教练过来,倪哥现在每天都泡在工地看施工进度,他说等球场建好了,还要开个免费的田径班、乒乓球班,让更多的小孩能参与进来。“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教过的小孩里,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开篮球馆的,还有现在还在打球的,我觉得我这辈子值了。”
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经常被人问:中国体育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以前我会说在青训,在联赛,在政策扶持,但是现在我会说,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县城里,在无数个像倪哥这样的普通人手里,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收入,甚至很多人都不被理解,但是他们愿意蹲在泥土里,把手里的篮球递到一个又一个小孩手里,愿意花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办一场又一场不赚钱的草根比赛。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永不言弃,是拼搏向上,但是倪哥这样的人,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脚,体育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它是水泥球场上光脚奔跑的脚印,是小孩拿到奖杯时的眼泪,是过年的时候全村人挤在球场边看球的热闹,是普通人藏在平凡日子里的英雄梦想。 倪哥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看见自己教出来的小孩,有人能站在更大的赛场上,“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他们想起打球的日子,觉得开心,就够了。”那天离开县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倪哥又光着脚在跟小孩打比赛,喊声和笑声飘得很远,我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人在,中国的草根体育,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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