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在安阳殷墟的甲骨片展柜前站了足足15分钟,盯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残片挪不开眼,那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象形字:高挺的脖颈、炸开的三撮鬣毛、微曲的四条腿,连马蹄的轮廓都特意刻了个小三角——讲解员说,这就是三千年前商代人写的“马”,旁边的残辞记录的是商王武丁某次田猎,一次猎获了12匹野马,回来特意刻在龟甲上问祖先,这是不是吉兆,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因为前一天我刚在北京顺义一家马术俱乐部,陪我10岁的外甥女林林上完她的第24节马术课,她骑的那匹叫“焦糖”的栗色小马跑起来的时候,脖颈昂着、鬣毛飘起来的样子,和这片甲骨上的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作为一个跑了8年马术赛道的体育作者,我听过最多的误解就是“马术是西方传过来的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可每次我站在殷墟的甲骨展柜前,看着那个活灵活现的“马”字,都觉得这话可笑:我们的老祖宗早在三千年前,就把人和马协同运动的基因刻在了骨头上,这份刻在文明源头的浪漫,从来都不是什么舶来品。
那个刻在龟甲上的“马”,一开始就是为“动”而生的
我特意找古文字学的朋友求证过,甲骨文里的“马”字,是所有动物象形字里最强调“动态”的一个:大部分写法都没有把马画成站着的姿态,而是特意勾勒出腿部弯曲的弧度,有的甚至还画出了马奔跑时向后飘的鬃毛,一看就是正在疾驰的状态。
现在很多人觉得古代的马无非是拉车、打仗的工具,和体育不沾边,可翻一翻现存的甲骨文卜辞就会发现,商代的马,一半的用途是“田猎”——说白了就是古代官方组织的户外运动,商王每次带着贵族、士兵出去田猎,少则几十人多则上百人,骑着马在山林里追逐鹿、野猪等猎物,要求骑手既能跟上猎物的速度,又能控制马的转向,还要在颠簸的马背上拉弓射箭,这本质上就是最早的马术三项赛雏形,而且那时候的田猎不是王公贵族的专属,很多平民里的骑射好手也能参加,要是猎到了大猎物,还能得赏钱、分猎物,和现在我们参加民间体育比赛拿奖金是一个道理。
我在殷墟看展那天还遇到了个四年级的小男孩,蹲在展柜旁边拿着速写本照着甲骨片画“马”字,他书包上挂着中国马术协会的会员徽章,说自己上周刚参加完北京青少年马术场地障碍赛的丙组比赛,拿了第三名,他指着自己画的“马”字跟我说:“阿姨你看,这个马的腿是弯的,和我骑的‘闪电’跑起来一模一样,我上次跳障碍的时候,它起跳就是这个姿势。”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很多人总说文化是虚无的,可你看,三千年前刻在龟甲上的一个字,就能让一个2024年的小孩瞬间和老祖宗共情,这就是文化的力量,我们现在谈马术,总想着去学西方的礼仪、买进口的马具、照搬别人的赛事体系,却忘了抬头看看自己家的老东西:那个刻在骨头上的、奔跑的“马”,早就告诉我们马术最本真的样子——就是人和马配合着,往风里跑而已,那些附加的“贵族”标签,反而是把这项运动最核心的快乐给盖住了。
从甲骨卜辞到亚运赛场,马术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做马术报道这些年,听得最烦的一句话就是“马术是富人运动,普通人碰不起”,可翻一翻中国马术的发展史就会发现,从甲骨文里的田猎记录开始,这项运动从来都扎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周代把“御”列为六艺之一,君子不管出身贵贱,都要学驾马的技术,当时的“五御”标准: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说白了就是周代的“马术考级大纲”:要求骑手驾车的时候马脖子上的铃铛声要稳、沿着弯曲的河边走不能落水、经过天子的仪仗要行礼、在十字路口转弯要流畅、打猎的时候要把猎物赶到左边方便射击——这套对人马配合的精细要求,和现在国际马术比赛的评分标准逻辑完全一致,比西方早了近一千年,到了唐代,马球更是从宫廷传到民间,长安城的老百姓随便找个空场子就能组队打球,还有专门的女骑手表演马术,杜甫诗里写的“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说的就是当时宫廷女骑手的马术表演,放到现在就是妥妥的“马术花式骑乘”赛事。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桐庐马术中心待了7天,亲眼看着华天拿下马术三项赛个人金牌,现场观众的组成完全打破了我之前的刻板印象:不是什么穿着高定礼服的“高端人群”,更多的是穿校服的中学生、带着孩子的普通夫妻,还有三个从甘肃甘南坐了20多小时火车过来的牧民大叔,那三个大叔穿着藏蓝色的长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国旗,华天冲线的时候他们喊得比谁都大声,中场休息的时候聊天我才知道,他们三个家里都养了十几匹马,村里每年都办两次赛马会,骑手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不用马鞍光脚骑,跑第一名能得一头牛。“以前以为只有我们草原上的人爱骑马,没想到城里的人也骑,还能拿国际比赛的金牌,真好”,其中一个大叔掏出手机给我看他们村赛马的视频,十几匹马在草原上跑,风把骑手的藏袍吹得鼓鼓的,笑声隔着屏幕都能听见。
还有我外甥女林林学马术的俱乐部,一半的孩子都是普通家庭的小孩,爸妈要么是老师、要么是公司职员,一年的学费一万多,和学钢琴、学滑冰的成本差不多,林林妈妈跟我说,当初让孩子学马术根本不是想培养什么“贵族气质”,就是林林小时候胆子小,见了陌生人都躲,学了半年马术,现在敢自己牵着马去遛,上次俱乐部办比赛,她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爬起来牵着马就回到了起点,“比报什么勇敢班都有用”。
我一直坚定地认为,给马术贴“小众”“烧钱”“高端”的标签,是这些年行业里最错误的导向,你去草原上看看,牧民的孩子会走路就会骑马,几百块钱就能买一匹小马驹,跑起来一点不比俱乐部的进口马慢;你去商场里看看,现在很多商场都开了矮马体验店,50块钱就能骑三圈,三四岁的小孩坐在矮马上笑的合不拢嘴;你去各地的民间赛马会看看,几千块钱的奖金就能吸引上百个骑手参赛,大家根本不是为了钱,就是爱骑马,马术从来都不昂贵,昂贵的是人为附加的虚荣心而已。
刻在骨头上的“马”,现在跑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去年夏天我去锡林郭勒盟参加那达慕,30公里草原赛马的冠军是个8岁的小男孩,脸晒得黝黑,捧着奖状的时候还在啃奶豆腐,他爸爸跟我说,小孩从5岁就开始骑马,每天放学都要在家里的牧场跑两圈,这次为了参加那达慕,提前练了三个月,“我们草原上的孩子,骑马就跟走路一样平常,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几十匹马从草原尽头跑过来,马蹄踩得草屑乱飞,突然就想起了殷墟甲骨上的那个“马”字——三千年前商王田猎的队伍里,那些骑着马追逐猎物的骑手,应该也是这样的状态吧:没有昂贵的马术服,没有进口的马具,就是单纯享受骑马追风的快乐。
其实这些年,我能明显感觉到马术正在走下“神坛”,跑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我家楼下的商场去年开了个矮马体验馆,周末的时候家长排着队带小孩体验,老板说旺季的时候一天能接100多单;我身边有很多90后、00后的朋友,把骑马当作和健身、露营一样的周末休闲方式,花100多块钱就能买一节体验课,骑一个小时马,比在健身房撸铁有意思多了;还有很多地方的乡村搞起了“马术研学”,让城里的孩子到草原上骑马、喂马,感受人和动物相处的快乐,我有个社恐的朋友,以前周末就宅在家打游戏,去年被朋友拉着去体验了一次马术,现在每周都去,还认识了好多同好,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她跟我说:“和马打交道比和人打交道简单多了,你对它好,它能感觉到,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据中国马术协会的统计,截至2023年底,全国的马术俱乐部已经超过2300家,注册青少年骑手超过6万人,还有不计其数的民间赛马爱好者、草原牧民骑手,这个数字每年还在以30%的速度增长,以前大家提起马术,想到的都是“盛装舞步”“场地障碍”“高端社交”,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马术根本没有那么多门槛:在草原上骑着马放羊是马术,在俱乐部里练习跳障碍是马术,在商场里骑着矮马转三圈也是马术,只要你和马在一起,享受运动的快乐,那就是马术。
我们要做的,是把骨头上的“马”,变成更多人脚下的“路”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和马术行业的朋友聊,大家都有一个共识:中国马术要发展,不能总盯着西方的标准走,要回头挖自己的文化根脉,你看我们有甲骨文里的“马”,有周代的“五御”体系,有唐代的马球,有传承了几千年的草原赛马文化,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比西方的马术历史长得多,也接地气得多。
我之前跟安阳殷墟的工作人员提过一个建议,完全可以搞个“甲骨文+马术”的研学路线:先带小朋友去看甲骨片上的“马”字,给他们讲三千年前老祖宗骑马田猎的故事,再带他们去旁边的马术体验场,骑一骑温顺的矮马,感受一下人和马一起奔跑的感觉,这不比单纯的看展、背知识点有意思多了?还有现在很多地方的民间赛马会,完全可以纳入官方的赛事体系,给那些草原上的骑手更多展示的机会,不用非要照搬西方的赛事规则,我们自己的赛马规则,一样可以办得精彩。
上个月我去看林林的马术考级,她穿着黑色的马术服,戴着头盔,骑在“焦糖”的背上,听到指令后稳稳地控制着马慢跑、转弯、跳过低杆,冲过终点的时候,她昂着头笑,鬃毛和她的头盔带一起被风吹起来,我站在围栏外面,突然又想起了殷墟甲骨上的那个“马”字,那个刻在龟甲上的、奔跑了三千年的字,从来都不是死的文物:它跑过了商周的田猎场,跑过了唐代的长安城,跑过了草原的那达慕,跑过了杭州亚运的赛场,现在跑到了一个10岁小女孩的身边,跑到了每一个想骑马追风的普通人身边。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少数人拿金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那个三千年前刻在骨头上的“马”,早就给我们指了方向:马术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什么“贵族气质”,而是人和马一起,向着风,一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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