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宣武老房子收拾储物间,我在最里面的旧木箱子里翻出了个磨得掉光了皮的橘色橡胶篮球:球面上的纹路早就被磨平,鼓了个小小的包,侧面用蓝油漆印的编号已经褪得发浅,但还是能认出那四个字符:d1989。 我坐在落满灰的地上擦了十分钟这个球,三十多年的记忆跟着拍球的“咚咚”声一起涌了上来,原来我和体育的缘分,从1989年这个作为奖品的篮球开始,就已经结下了。
d1989的第一声弹跳,是90年代胡同里最潮的声响
1989年我爸在宣武机械厂的职工篮球赛上拿了亚军,这个印着d1989的橡胶篮球就是二等奖的奖品,那时候我刚4岁,还没这个球高,天天颠颠跟在我爸屁股后面,他下班在胡同口拍球,我就伸着小手够,拍一下能蹦到我脸上,我也乐得嘎嘎笑。 那时候整个胡同就只有一个篮筐,是修自行车的王大爷用废钢管焊的,钉在胡同口老槐树的树干上,比标准篮筐矮了快半米,筐还是歪的,但就这么个破篮筐,是全胡同小孩的“精神圣地”:每天放学书包往墙根一扔,十几个孩子从各个院子窜出来,最大的12岁,最小的就是我,凑成两队打半场,没有规则,没有计分板,甚至连出界都不用算,谁能把球扔进那个歪筐里,谁就是当天的“胡同MVP”。 我至今记得1993年夏天的那个傍晚,我第一次抢到球,攥着球往前跑了三步,使出吃奶的劲往筐里扔,结果准头偏了半米,“哐当”一声砸在王大爷摆在篮筐旁边的西瓜摊上,连碎三个沙瓤西瓜,绿皮红瓤流了一地,我吓得站在原地哭,我爸赶过来先给王大爷赔了十块钱——那是他当时三天的工资,转身却摸了摸我的头,给我买了根五分钱的橘子冰棒:“敢抢球就不错,下次准头练好了再砸,砸中筐爸再给你买一根。”后来第二天王大爷特意爬梯子把篮筐往旁边挪了半米,说“以后就可着筐扔,砸坏西瓜算我的”。 现在很多人聊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奥运金牌、职业联赛、千万年薪的明星,觉得体育是离普通人很远的、高大上的东西,但我每次想起那个砸了西瓜的傍晚,都觉得体育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它不需要你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甚至不需要你遵守严格的规则,它就是放学之后汗湿的背心,是拍球的声音盖过卖冰棍的吆喝,是一群小孩为了一个球跑得满头大汗,没人在乎输赢,只要站在球场上跑,你就是开心的,那时候没人给我们讲什么“体育精神”,但那种不管摔多少次都要爬起来抢球的劲,那种球进了之后全胡同小孩一起欢呼的感觉,就是我对体育最初的认知。
被塞到床底的d1989,是我整个青春期没说出口的遗憾
这个d1989陪我到了15岁,那年我上初三,进了校篮球队当首发控卫,那时候队里已经有了正经的斯伯丁篮球,一百多块钱一个,弹性比d1989好得多,但我每次训练还是习惯把d1989装在书包里,热身的时候就拿它拍。 那时候我们队要打市中学生篮球联赛,拿了前三名的队员中考可以加5分,我练得特别拼,每天早上六点就到操场练运球,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投一百个三分才回家,我妈那时候天天跟我闹,说“打篮球能当饭吃吗?耽误了考重点高中,你这辈子就毁了”,我跟她顶嘴,说“我就是喜欢打,就算加不了分我也要打”。 结果赛前一周的训练赛,我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连路都走不了,彻底错过了那次比赛,决赛那天我拄着拐坐在场边,下着小雨,我们队最后以2分之差拿了亚军,队长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手里攥着被雨水泡得发沉的d1989,突然就觉得特别没劲。 回家之后我就把这个球塞到了床底最里面,之后整整19年,我再也没碰过篮球,高中三年我埋头学习,考上了985大学,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天天996,每年体检报告上的问题越来越多:高血压、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我偶尔路过球场看见小孩打球,也只会站着看两分钟,然后转身赶去开会,那时候我和身边大多数人想的一样:体育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是学习不好的人才走的捷径,跑的快跳的高有什么用?不如工资卡上的数字实在,不如职称头衔有用。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们对体育的误解真的太深了,我们总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挂在嘴边,但从小到大,老师和家长说的最多的还是“你体育课别去上了,留下来补数学”,“你打了这么久球也没拿个奖,有这时间不如去上个补习班”,我们从来没人告诉孩子,体育教给你的抗挫能力、团队意识、那种拼到最后一秒都不放弃的劲,是你刷多少套习题都学不来的,你在球场上输过多少次,摔过多少次跤,以后你遇到工作的挫折、生活的难关,你就有多大概率能爬起来继续走,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分数能给你的。
34岁那年重捡d1989,我终于懂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
我34岁那年冬天,我爸突发脑梗住院,抢救过来之后左边手脚不利索,医生说除了康复训练,最好多做些轻量的运动,帮助恢复,我回家翻了半天,从床底翻出了那个落满灰的d1989,擦干净之后鼓包还在,拍一下还是熟悉的“咚咚”声。 那时候我每天下班就带着这个球,陪我爸去家附近的陶然亭公园拍球,他左手使不上劲,就用右手拍,拍两下掉了,捡起来再拍,就这么拍了半个月,我在公园遇见了小时候胡同里的大强哥——就是当年带我们打胡同野球的那个孩子王,他现在胖了快40斤,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机构,当教练,他看见我手里的d1989,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你爸当年的奖品吗?怎么,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他拉我进了他们的中年野球局,一群30到50岁的大叔,有开出租车的,有中学老师,有和我一样的程序员,还有个已经退休的国企干部,每周六上午在附近的中学球场打两个小时,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跑了三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连篮都投不中,大家也不笑我,谁累了就主动下来歇着,有人要上篮的时候旁边的人都会下意识扶一把,没人喷垃圾话,没人在乎输赢,我们甚至连比分都不记,打够两个小时就找个路边馆子喝羊汤,聊的都是最近孩子升学、工资涨没涨、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 就这么打了三个月,我再去体检,脂肪肝没了,血压也回到了正常水平,以前每天下午都犯的颈椎疼也好了大半,我爸现在左手已经能正常吃饭走路了,天天早上都拿着d1989去公园拍半小时,去年社区办老年投篮比赛,他站在罚球线投10个中了7个,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d1989跟台下的人说:“这个球是我1989年得的,陪了我们家三十多年了,我能恢复得这么好,全靠它。” 去年夏天我和大强哥他们一起去贵州看村BA,现场几万人挤在球场旁边,没有明星,没有天价赞助商,赢了的队伍奖一头牛,输了的奖两头猪,村民们带着板凳、抱着娃来看球,喊声比CBA场馆里还大,我站在观众席上,手里攥着那个d1989,突然就哭了,你看,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我们现在聊体育,张口就是流量,是明星的八卦,是几千万的转会费,是热搜上的争吵,但其实体育从来都离普通人很近:它不是屏幕里遥不可及的赛事,是你下班之后跑的三公里,是你周末和朋友打的半场球,是你生病之后为了康复迈出的第一步,是村头球场上农民们抢着投的那一个篮,它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拿多少奖,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是体育的一部分了。
d1989不是怀旧的符号,是中国普通人体育观念变迁的缩影
现在这个d1989被我放在书房的展示架上,旁边摆着我爸的老年投篮冠军证书,我去年参加业余篮球赛拿的季军奖牌,还有我7岁侄子的篮球训练营结业证,它掉皮、鼓包,弹力还不如十几块钱的儿童玩具球,但它是我家最值钱的宝贝,因为它记录的不是输赢,是三代人对体育最朴素的热爱,更是这三十多年来中国普通人体育观念变化的缩影。 1989年的时候,全北京像样的篮球场都没几个,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就是厂子里的职工篮球赛、学校的运动会,能有个橡胶篮球拍就已经是很奢侈的事;现在呢?小区楼下就有健身步道,商圈里到处都是篮球馆、羽毛球馆、攀岩馆,马拉松报名要靠抢,飞盘、腰旗橄榄球、桨板这些以前听都没听过的运动,现在成了年轻人最爱的休闲方式,我侄子的篮球训练营里,教练从来不会跟孩子说“你必须拿奖”,输了球首先要做的是和对手握手,要跟队友说“没关系”,赢了球也要感谢队友的配合,这些东西,比赢多少次比赛都重要。 但不得不说,我们的体育普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上个月我陪侄子去训练营,听见一个家长骂孩子:“你打了半年球也没拿个奖,有这时间不如去补数学,打这个能帮你考重点小学吗?”我当时就上去跟那个家长聊了两句,我说你看你家孩子以前见了陌生人都躲,现在敢在场上大声喊战术,输了球也不哭,还会主动安慰队友,这些东西,是补多少节数学课都补不来的。 我始终觉得,真正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我们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普通老百姓身边有没有足够的运动场地,有没有时间去运动,看我们的家长是不是能允许孩子花时间去打球去跑步,而不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补课;看我们是不是不再把体育当成“加分的捷径”,而是把它当成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的生活必需品。 那天我把d1989带回家的时候,我侄子抢过去拍了两下,说“叔叔这个球好旧啊”,我跟他说,这个球比你爸爸年纪都大,它听过胡同里的欢呼声,见过场边的眼泪,也陪着我们一家人熬过了最难的日子,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藏在每一次拍球的声响里,藏在每一次奔跑的风里,藏在我们每一个人滚烫的生活里,只要你愿意跑起来,你就能摸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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