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广州越秀山旁的旧体育场做基层体育调研,刚走到围栏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起哄的欢呼声:穿洗得发白的曼联球衣的中年人一脚捅射破门,场边坐小马扎嗑瓜子的阿姨举着扩音器喊“阿明好嘢!今晚汤粉双倍加肉!”,一群穿着印着“肠粉店”“外卖员”“初中老师”字样球衣的人围上去撞肩庆祝,连旁边捡球的半大孩子都跟着蹦跶。 领头的汉子擦着汗过来给我递冰矿泉水,说他们是FCG,不是什么职业俱乐部,就是一帮凑在一起踢了12年球的老伙计,全称是Football Community Group,翻译过来就是社区足球爱好者团,那天我跟着他们踢了20分钟就抽筋坐了场边,跟这群人聊到晚上大排档收摊,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跑了7年体育口,见过上亿元的转会合同、坐满八万人的专业球场、捧起亚冠奖杯的冠军队伍,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纯粹、这么有生命力的足球。
FCG不是什么豪门俱乐部,是173个“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的足球自留地
我问FCG现在有多少人,队长阿明掰着手指头算:“正式登记的173个,最小的16岁刚上高中,最大的72岁是以前机床厂的退休工人,女队员9个,各行各业的都有,反正没一个靠踢球吃饭的。” 阿明自己是潮汕汤粉店的老板,今年38岁,17岁那年在省青少年锦标赛上摔断了十字韧带,职业足球的门直接在他面前关上了,他揣着父母凑的两万块钱来广州开汤粉店,每天凌晨4点起来备料,熬大骨汤、腌卤味、擦桌子,忙到下午4点才能歇口气,刚开店那几年他找遍了广州老城区的场地,要么价格贵得离谱踢不起,要么场地被培训班包了轮不上野球党,“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住在体校旁边的人,扒着围栏看人家踢都能看半小时。” 2011年几个常凑在一起踢野球的伙计一商量,凑钱包下了越秀山旁这个旧体育场的半场,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周日下午2点到5点,固定时间段踢球,FCG就这么成立了,12年下来,当初的7个人变成了173个人,规矩却从成立第一天到现在没变过:第一,不管你踢得好不好,只要来就有至少20分钟上场时间,不准歧视新手;第二,不准铲球、不准骂队友、不准踢情绪球,谁犯规谁下场买一箱水;第三,踢完球聚餐AA制,不管你是千万老板还是刚毕业的学生,谁也不许抢着买单。 52岁的李姨是FCG里资格最老的女队员,以前是越秀区某小学的体育老师,退休之后本来跟着小区邻居跳广场舞,一次路过球场看见几个小孩摔破了膝盖没人管,她掏出自带的碘伏上去给人消毒,一来二去就留了下来,现在是FCG的“首席队医”兼后勤主管,谁扭了脚、抽了筋,她按两下就能好半分,场边的医药箱、夏天的冰矿泉水、冬天的姜茶,全是李姨一手张罗的,去年社区杯FCG拿了亚军,李姨作为代表上台领奖,捧着印着“第二名”的不锈钢奖杯笑得合不拢嘴,她跟我说:“我教了30年体育,第一次拿足球比赛的奖牌,比我当年拿全市优秀教师奖还开心。” 我见过他们的队服,没有统一的赞助商logo,背后印的不是号码,是每个人的昵称和职业:“阿明-汤粉店”“李姨-退休教师”“小周-外卖员”“老王-互联网”,印字的钱大家平摊,一件球衣35块钱,穿破了自己补,补不了再重新做,有次我问阿明,为什么不找个赞助商冠名,还能省点场地费,阿明摆了摆手:“找赞助商就要看人家脸色,要给人家打广告,踢个球还要谈生意,那多没意思?我们凑在一起就是为了踢球,自己掏钱踢得踏实。”
我在FCG见过最动人的足球,和千万身家的老板、月入三千的外卖员都没关系
去年夏天FCG来了个新成员,穿一身名牌运动服,跑两步就喘得直弯腰,踢了十分钟就坐到旁边歇着,大家也没说啥,给他递水递毛巾,陪着他唠嗑,后来才知道这是做互联网公司的王总,42岁,以前大学的时候是校队前锋,后来忙着创业,10年没碰过球,体重涨到210斤,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再不动就要中风,他之前找过好几个高端足球俱乐部,年费几十万,去踢了两次就不想去了:“场上十几个人,一半是找我谈合作的,踢个球口袋里揣着半盒名片,踢完还要去应酬,哪是踢球啊,是换个地方开会。” 偶然路过FCG的场地,他抱着试试的心态问能不能加一脚,大家一口就答应了,没人问他是做什么的,没人跟他递名片,他踢得差跑不动,队友也不埋怨,还笑着喊“老王加油,跑两步晚上多吃两碗炒粉”,现在他踢了快一年,瘦了32斤,血压都降到了正常水平,上次他私下找阿明,想捐20万给FCG换个人工草皮的新场地,全队商量了一晚上,拒绝了。“现在这个场地我们踢了12年,草皮磨破了我们自己补,球门歪了我们自己焊,有感情了,钱我们自己凑够交场地费就行,你真要捐,就捐给旁边的民工子弟小学,给小孩买点足球球衣。” 后来王总真的给旁边的东风小学捐了50套球衣、30个足球,还每周抽两个下午去学校当义务足球教练,带小孩踢球,我上次去学校采访,看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FCG队服,蹲在地上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踩球,满头是汗,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跟我之前在互联网峰会上见到的西装革履的王总,完全是两个人。 FCG的主力前锋小周今年22岁,是个外卖员,刚来广州的时候舍不得花几十块钱租场地踢球,每次路过球场都扒着围栏看,看半个多小时再去跑单,后来阿明看见他,隔着围栏喊他进来踢,说不收钱,他才不好意思地进来,他以前是老家体校的,父母身体不好,供不起他继续训练,他就出来打工赚钱,踢起球来速度快、脚法准,去年社区杯他一个人进了8个球,拿了金靴,奖品是个200块的运动背包,他拿到手第一时间就寄回了老家,给读初二的弟弟,“我弟也爱踢球,让他背着上学,高兴。” 现在小周跑单路过球场,只要没单就会进来踢两脚,有时候穿着美团的工作服就上场了,跑起来黄色的外套飘在身后,特别显眼,他现在还义务给东风小学的小孩当助教,每次去都给小孩带点糖,教他们踢球的时候特别耐心:“我小时候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现在能帮一点是一点,说不定这帮小孩里以后真能出个球星呢?”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总听见有人说“中国足球就是个笑话”“踢球都是有钱人玩的运动”,但每次来FCG的球场,我都觉得这些话特别可笑,足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啊:它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踢得多好,只要你喜欢,你就能上场跑两步,就能从中得到快乐,千万身家的老板和月入三千的外卖员站在同一个球场上,大家都是队友,没人看你的身份地位,只看你能不能把球踢进球门,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基础,其实这些在野球场上跑了十几年的普通人,这些放学了抱着足球在空地上踢的小孩,才是中国足球最扎实的基础啊。
FCG走过12年,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冲进世界杯”,是每个周末都有球踢
前两年FCG遇到过最大的危机:他们租了十几年的旧场地要拆,改造成商业停车场,那段时间全队上下都在跑这件事,阿明把汤粉店关了三天,跑街道办、跑文旅局,李姨联系了以前的学生帮忙写申请,王总找了设计师做了旧场地改造方案,全队173个人签了请愿书,说愿意凑钱维护场地,还可以免费对周边的居民和学生开放。 后来街道办的副主任也是个足球爱好者,看完他们的申请,拍板说旁边有块闲置了好几年的空地,可以给他们改造成足球场,但是资金要他们自己凑,那段时间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王总出了全部的设计费和草皮钱,阿明每天给施工的工人免费送汤粉,李姨每天给大家送水送药,小周跑单的时候顺路帮着拉材料,花了三个月,真的把那块堆满垃圾的空地改成了一个标准的七人制足球场。 现在这个球场除了FCG固定的踢球时间,其余时间都免费对周边的居民和中小学生开放,每天放学都有几十个小孩抱着球来踢,周末还有周边的其他野球队来约友谊赛,阿明他们还搞了个“亲子足球日”,每周日上午专门留给家长带小孩来踢球,免费提供足球和饮用水,还安排了小周和王总这些有经验的人免费教小孩踢球。 去年世界杯决赛那天,FCG的人包了球场旁边的大排档,几十个人坐满了整个店,前面摆着个大投影看比赛,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整个大排档都沸腾了,好多人都哭了,阿明抹着眼泪跟我说:“我们这帮人是肯定踢不了世界杯了,但是我们带的这些小孩,说不定以后真能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不过就算站不上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能一直喜欢踢球,能每个周末都有球踢,能从踢球里得到快乐,就够了。” 我以前总觉得,中国足球的目标就是冲进世界杯,就是拿好成绩,就是在国际赛场上扬眉吐气,但是认识FCG的这帮人之后我才明白,那些都是结果,不是目的,我们发展足球、发展体育的根本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进多少次世界杯,而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有地方运动,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能在疲惫的工作之后有个释放压力的出口,能通过运动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如果每个城市都有10个、100个FCG这样的社区体育团体,每个小区旁边都有能免费踢球的场地,每个喜欢踢球的小孩都有地方踢、有人教,那中国足球的水平自然而然就上去了,根本不用愁没人踢球。 上周我又去了FCG的新球场,夕阳照在绿色的草皮上,阿明带着他9岁的儿子在练射门,李姨坐在场边的小马扎上嗑瓜子,给刚踢完球的人递水,小周刚送完外卖,穿着黄色的工作服就冲进场踢了两脚,王总刚开完会,西装还没换,脱了皮鞋穿着袜子就上去凑了个热闹,旁边的小孩追着球跑,笑声传得特别远。 我突然想起阿明跟我说过,FCG这三个字母,后来他们又给了新的解释:F是Football,是他们爱了一辈子的足球;C是Companion,是一起踢了十几年球的伙伴;G是Growth,是陪着彼此、也陪着足球一起长大的日子,它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俱乐部缩写,是每一个热爱足球的普通人,最温暖的自留地,也是中国足球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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