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长白山参加一个业余越野滑雪挑战赛,休息的时候跟旁边留着大胡子的俄罗斯外教阿列克谢聊天,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上那个留着两撮小胡子、抱着雪板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说“这是我的师父,弗拉基米尔·斯米尔诺夫,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那时候我才想起,这个名字我早就听过无数次,只是从来没有认真去了解过他的人生——那个在冰雪里跑了30年,把一辈子都献给滑雪的普通人。
作为横跨苏联、独联体、俄罗斯三个时期的传奇越野滑雪运动员,斯米尔诺夫的职业生涯拿过4枚冬奥金牌、3银3铜,还有11次世锦赛冠军,是世界越野滑雪史上排得上号的名将,但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从来不是他拿过多少奖牌,而是他这辈子都在跟“体育功利论”对着干的人生选择。
被命运推上雪道的穷小子:没有天赋的人凭什么站在世界之巅
斯米尔诺夫的出身,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1964年他出生在西伯利亚南部的一个伐木小镇,父亲是林场的伐木工人,母亲是街道的清洁工,家里三个孩子,他是老大,小镇的冬天有半年时间,积雪最深的时候能没过成年人的腰,那时候家里买不起像样的雪鞋,他每天踩着父亲用木头削的简易雪板,走5公里山路去上学,滑得慢了就要迟到罚站,那是他最早的“滑雪训练”。
12岁那年他去镇里参加中学生滑雪比赛,拿了个第三名,被来选苗子的体校教练看中,可教练跟他父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孩子爆发力不行,耐力也不算顶尖,要是想出成绩,得比别人多吃三倍的苦。”那时候身边所有人都劝他别去,当运动员太苦,还不如早早去林场上班赚钱贴补家用,可斯米尔诺夫偏偏就认了死理:“我就喜欢滑雪,苦点怕什么。”
我前几年在跑马拉松的时候认识个老周,40岁之前是个天天坐办公室的程序员,体重180斤,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说他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心梗,他说那时候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看斯米尔诺夫的比赛,人家没天赋都能练出来,他为什么不能?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跑10公里,下雨就在地下车库跑,周末就去山里拉练,所有人都说他一把年纪了瞎折腾,骨头都硬了还跑什么马拉松,结果跑了5年,他现在全马能跑到3小时30分,血压血脂全正常,去年还去敦煌跑了100公里越野。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它是天才的游乐场,没有天赋就连碰的资格都没有,可斯米尔诺夫的职业生涯前半段,恰恰就是“普通人逆袭”的最好样本:18岁参加全苏青年滑雪锦标赛,他只拿了第12名,教练都劝他改行算了;20岁进国家队,每次队内测试他都是中下游,被分配到的教练都是没人要的“边缘教练”,可他就是比别人能扛:别人每天训练4小时,他就练6小时,雪季结束了就穿滑轮鞋在公路上练滑行姿势,夏天就去山里跑20公里越野练耐力,摔得浑身是伤也从来不说疼,就这么熬了8年,26岁那年他才第一次拿到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的耳朵、手上全是常年冻出来的冻疮疤。
哪有那么多天生的冠军啊,大多数人能站在山顶,不过是因为别人走了的时候,他还在一步一步往上爬而已。
穿无国旗队服领奖的冠军: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胜负
斯米尔诺夫这辈子最有名的一个瞬间,发生在1992年阿尔贝维尔冬奥会的领奖台上,那时候苏联刚刚解体,他们以“独联体代表队”的身份参赛,运动员的队服上没有国旗,领奖的时候也不能奏国歌,只能奏奥林匹克会歌。
那届冬奥会斯米尔诺夫拿了男子30公里越野滑雪的金牌,站上领奖台的时候,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苏联国旗,别在了自己的运动服胸口,现场的苏联观众瞬间哭成一片,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我滑雪滑了18年,从来不是为了哪一个政权滑的,我是为了那些在西伯利亚雪地里跟我一起滑雪的伙伴,为了教我滑雪的教练,为了我的家人,这块旗子是我对他们的念想。”
这件事我去年在一场青少年篮球赛上也见过类似的版本,那场比赛有一支队伍是城郊打工子弟学校的,小孩们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穿着自己的旧T恤就上场了,T恤上用马克笔写着自己的名字和学校的简称,最后他们爆冷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皱巴巴的校徽,一个个别在了胸口,现场所有观众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掌声比给任何强队的都响。
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可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都不是胜负,是那些超越了奖牌、成绩、利益的归属感:你知道你站在场上,不是为了拿多少奖金,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你厉害,是为了那些你在乎的人,为了你心里装着的那片地方,后来1994年利勒哈默尔冬奥会,30岁的斯米尔诺夫代表俄罗斯参赛,拿了1金2银1铜,成为那届冬奥会拿奖牌最多的运动员,记者问他是不是职业生涯最圆满的时刻,他摇摇头说:“我最圆满的时刻,是1992年站在领奖台上,胸口别着那块小旗子的时候。”
对真正热爱体育的人来说,奖牌永远只是附加品,心里的那团火,才是你能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拒绝千万年薪回小镇教滑雪:体育的意义是把火把递给更多人
斯米尔诺夫1998年退役的时候,身边全是来找他合作的人:有国际运动品牌开了100万美元的年薪请他当代言人,有欧洲的滑雪俱乐部开高价请他去当主教练,还有俄罗斯体育部请他当国家队的总教练,一年的收入换算成人民币接近千万,可他全部都拒绝了,收拾了行李就回了自己出生的那个西伯利亚小镇,开了一所免费的滑雪学校。
学校收的全是周边小镇的穷孩子,不用交一分钱学费,他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雪板、雪服、雪鞋,每天开着自己的旧面包车去各个小镇接孩子来训练,冬天雪大的时候路不好走,他凌晨4点就要出门,铲雪铲到天亮才能把车开进去,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回小镇遭这份罪,他说:“我小时候要是没有教练免费教我滑雪,我现在就是个伐木工人,我现在有能力了,为什么不能帮这些孩子一把?”
我去年在崇礼滑雪的时候也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他叫大刘,是土生土长的崇礼本地人,以前是雪场的救护员,干了十几年赚了点钱,就开了个免费的青少年滑雪冬令营,收的全是崇礼周边农村的孩子,包吃包住包雪具,一分钱不收,他说他小时候就特别喜欢滑雪,可那时候一块雪板要几千块,家里根本买不起,只能偷拿别人的旧雪板滑,摔得腿都断了也不敢说。“我现在有能力了,不想让这些孩子跟我小时候一样,喜欢的东西碰都碰不起。”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体育人是不是真的伟大,从来不是看他拿了多少奖牌,赚了多少钱,是看他有没有把自己从这项运动里得到的东西,传递给更多的人,斯米尔诺夫的免费滑雪学校开到现在25年,送出去了十几个进入俄罗斯国家队的运动员,还有更多的孩子虽然没有走职业道路,但都爱上了滑雪,冬天再也不窝在家里玩手机,一放假就往雪场上跑,阿列克谢就是他学校里出来的孩子,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早逝,母亲在市场卖菜,根本供不起他滑雪,是斯米尔诺夫免费教了他8年,后来他来中国当外教,也一直坚持每年抽两个月去偏远地区教小朋友滑雪,“师父说的,滑雪不是有钱人的运动,是所有人都能玩的。”
8年前我跟他的一面之缘:最好的体育教育从来不是“赢”
8年前我去索契报道冬奥会,在一个大众雪场碰到过斯米尔诺夫一次,那时候他已经50岁了,头发白了一半,带着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滑雪,有个小孩摔了一跤,坐在雪地上哇哇哭,他没有上去扶,而是“扑通”一声也躺在雪地上,跟小孩一起在雪地里滚,滚得满脸都是雪,然后笑着跟小孩说:“你看,摔了其实很好玩对不对?”
那天我跟他聊了半个多小时,我问他,你觉得最好的体育教育是什么?他说:“不是教孩子怎么拿第一,是教他摔了之后怎么笑着爬起来,是教他哪怕跑不过别人,也能享受跑的过程,我小时候滑雪,从来没人跟我说一定要拿冠军,我就是觉得在雪上滑的时候,风在耳边吹,特别自由,特别开心,我想让这些孩子也感受到这种开心。”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小时候学过两年乒乓球,那时候教练每天都骂我,说我接不住球,反应慢,说我根本不是打球的料,后来我再也没碰过乒乓球,直到去年跟朋友去球馆玩,我才发现,其实打球根本不用拿第一,哪怕接不住球,跟朋友闹着玩也特别开心,可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小孩学游泳,家长首先问的是多久能考到三级证;小孩学跑步,家长首先想的是能不能拿特长生加分;就连成年人去健身,都要比谁练的肌肉大,谁跑的配速快,我们都忘了,体育本来的意义,就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让人有面对挫折的勇气啊。
现在我每次去雪场滑雪,碰到那些摔了就哭、被家长骂“没用”的小孩,我都会想起斯米尔诺夫跟那个小孩一起在雪地里打滚的画面,拿不拿冠军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站在雪上的时候是开心的,这就够了。
前几天阿列克谢给我发消息,说斯米尔诺夫的滑雪学校现在已经有300多个孩子了,他今年夏天还准备来中国,看看中国的孩子,跟中国的滑雪教练交流交流,你看,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挂在领奖台上的,是在西伯利亚小镇的雪道上,是在崇礼农村的冬令营里,是在每一个普通人因为运动感受到快乐的瞬间里。
斯米尔诺夫不是什么流量明星,也不是世界体育史上奖牌最多的运动员,但他是我心里最懂体育的人,他用一辈子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抱的生活方式;热爱也从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天赋,是你哪怕每天只做一点点,也能坚持一辈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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