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我几乎每天傍晚都泡在家附近的社区公共球场,晚风扫过耳尖的时候，总能混着汗味、冰镇橘子汽水的气泡味，还有远处广场舞队飘来的土味情歌旋律，拍球的闷响、队友喊“防守”的大嗓门、进球之后的起哄声揉在一起，构成了我每天下班之后最治愈的背景音。
在这里待久了我才发现,来打球的人里没有几个是能扣篮、能做花式动作的“大神”，更多的是扔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普通人：有穿工作服还没来得及换的外卖员，有头发白了一半还戴个老花镜的退休大爷，有校服还没脱的中学生，甚至还有拄着假肢来练投篮的00后小孩，他们没有赞助，没有粉丝，赢了球最多换一瓶对手递过来的冰矿泉水，输了也只是笑着拍对方屁股说“下次虐回来”，我总觉得，风划过球场的时候，带起的不只是地面的浮尘和大家额角的汗，还有这些普通人藏在生活缝隙里的、最纯粹的体育信仰。
38岁外卖员阿凯：每周三的2小时，是我全年最松弛的时刻
我第一次注意到阿凯是去年冬天,他穿着明黄色的外卖工作服，头盔还挂在车把上，就站在场边问我们“加我一个行不行，我打半场就行”，那天他对位防我，跑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旧护膝嘎吱响，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差点摔了，下场的时候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凉白开咕咚咕咚灌，我才看见他胳膊上还留着前几天雨天路滑摔车蹭的疤。
阿凯今年38岁,跑外卖已经跑了5年，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孩子，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人挤在附近老小区的一居室里，他上学的时候是学校篮球队的后卫，毕业之后为了讨生活，十几年没碰过球，直到去年夏天一起跑单的老乡拉他来球场，他才重新捡起了这个爱好。 “我现在就每周三晚上来打两个小时，那天晚上我跟老婆说好了要跑夜单，其实就是躲出来打球。”阿凯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球服是洗得发白的旧款湖人队球衣，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女朋友送的，现在那个女朋友已经成了他孩子妈，总念叨他“多大年纪了还瞎跑，不小心摔了还怎么赚钱”。 上次我们打3v3，最后10秒我们队落后两分，阿凯从底线跑出来接到传球，撤步投了个三分，球进哨响，我们几个人抱着他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跑了一天单，接了62个订单，爬了十几趟没有电梯的老楼，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投进那个球的瞬间，他觉得所有的累都没了。“跑单的时候我是外卖员，在家的时候我是老公是爸爸，只有在球场上的这两个小时，我就是我自己，就只是个爱打球的普通人。” 我以前总听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消遣”，办个健身卡要几千块，买双好球鞋要上千，好像没有钱就不配谈热爱，但是阿凯让我明白，体育其实是老天爷给所有普通人最公平的馈赠：你不需要花大价钱买装备，不需要专门腾出整块的时间，只要你愿意跑两步，愿意伸手投个篮，就能拿到专属于你的那份快乐，这份快乐和你的收入、你的社会身份没有任何关系，投进三分的成就感，月入三千的外卖员和身价千万的老板感受到的，其实是一样的。
62岁的张叔：投进绝杀三分的那天，他跳得比20岁的小伙子还高
张叔是我们球场的“固定炮台”，今年62岁，退休前是中学的数学老师，每次来打球都提前半小时到，在场边慢悠悠地压腿、做扩胸运动，口袋里还揣着降压药，打20分钟就要下来歇5分钟擦汗，我们一开始跟他组队都特意让着他，防守的时候不敢碰他，抢篮板也特意给他让位置，直到后来大家发现，张叔的三分球准到离谱，10个能进8个，比很多20岁的小伙子靠谱多了。 张叔说他退休之后闲得发慌，带孙子累得腰都疼，还查出了高血压，医生让他多运动，他不爱跑步也不爱跳广场舞，就拎着以前给儿子买的篮球来了球场。“一开始我也不好意思，都是小伙子，我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后来大家都喊我‘张哥’，说我投得准，我就天天来了。”为了练三分，张叔自己在家对着镜子练姿势，还让孙子给他拍投篮的视频，慢放改动作，半年下来，他的血压稳了，腰也不疼了，上次体检医生说他的身体状态比很多50岁的人都好。 上个月我们打小区友谊赛，最后5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我把球传给站在三分线外的张叔，他抬手就投，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全场都炸了，张叔自己也跳起来挥拳头，比旁边20岁的小伙子蹦得还高，那天打完球大家一起去吃夜宵，张叔喝了半杯冰可乐，红着脸说：“我退休之后总觉得自己没用了，除了带孙子啥也干不了，但是投进那个球的瞬间，我觉得我还没老，我还能行。” 我们总喜欢说“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十几岁就该好好读书，三十岁就该结婚生子，六十岁就该在家带孙子安享晚年，好像超过了某个年纪还去“瞎玩”就是不务正业，但是体育就是用来打破这种偏见的：只要你热爱，60岁照样可以站在球场上投三分，70岁照样可以去跑马拉松，80岁照样可以学游泳，体育给人的精神滋养，比任何保健品、任何心灵鸡汤都管用，它会告诉你，你从来没有“老到不能动”，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永远都是年轻的。
00后残疾球友小宇：拄着拐投出的弧线，是我见过最美的弹道
小宇是今年春天才来我们球场的,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拄着拐，左腿是假肢，站在场边看了我们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球，才小心翼翼地过来问“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投会儿篮，我不打对抗”，他的假肢上贴满了科比和库里的贴纸，投篮的时候要靠着拐稳住重心，但是姿势特别标准，准头也很高，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我们全场都给他鼓掌，他当时脸就红了。 小宇今年21岁，小时候出车祸左腿截肢，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去年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残疾篮球爱好者的视频，才鼓起勇气让爸妈给他买了个篮球，在家练了半年投篮，才敢来公共球场。“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出门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啥也干不了，”小宇坐在场边拧矿泉水瓶的时候跟我说，“但是第一次来打球，大家没把我当异类，投进了球大家都给我叫好，那天我回家哭了半宿，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 现在我们打3v3的时候，总会特意带上小宇，让他当我们的定点投手，有人过来防守他的时候我们都会帮他挡拆，他投进了球我们比自己进球还开心，上个月小宇过生日，我们一起给他买了个新篮球，他抱着篮球跟我们说，他以后想参加残疾人篮球比赛，“我以前觉得我的人生就这样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还能有别的可能。”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是更快更高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耀，但是小宇让我明白，体育最珍贵的特质其实是它的包容性，它不会先给你贴标签，不会因为你有缺陷就否定你，不会因为你不够专业就把你拒之门外，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愿意伸手投出那个球，你就能得到属于你的掌声，这种不带任何功利、不带任何偏见的认可，在现实生活里其实太难得了。
别再把体育当成“精英游戏”：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的底色
我去年考研失利的时候,在家闷了一个多月，啥也不想干，觉得自己的人生全毁了，是我朋友硬把我拉到球场打球，一开始我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球能进一个就不错了，但是打了一个月之后，我慢慢发现，那些我想不通的烦心事，跑上几公里、出一身汗之后就都不算事了，投丢了球可以再投，输了一局可以再来，这种简单的容错率，是那段灰暗的日子里我唯一能抓得住的确定性。 现在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精英游戏”：要么是从小砸钱培养、走职业道路拿奖牌的运动员，要么是有钱有闲的人花钱买健康，普通人搞体育就是浪费时间，还有很多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考级、能不能升学、能不能当饭吃”，好像没有收益的热爱就是毫无意义的。 但是你去看看最近火遍全国的村BA、村超就知道了：那些上场踢球打球的人，平时是种庄稼的农民、是开小卖部的老板、是工地上的工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高额的奖金，赢了比赛最多奖励一头猪、几只羊，但是他们在球场上跑的时候，脸上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啊：它不是少数人站在聚光灯下的舞台，是所有普通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它的意义从来不是你能拿多少奖牌、能赚多少钱，而是给你一个逃离生活琐碎的出口，给你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给你一个不管多大年纪、什么身份，都能感受到“我还能行”的底气。 昨天晚上打完球，我们几个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吹晚风，阿凯收拾好包要去赶夜单，临走前还跟我们约好了下周周三的局；张叔拎着水杯慢慢往家走，说明天要带孙子一起来练投篮；小宇拄着拐在罚球线练投篮，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闷响，风扫过他的发梢，也扫过我们每个人沾着汗的脸。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那些划过球场的风，其实也划过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它吹走了阿凯跑一天单的疲惫，吹走了张叔退休之后的失落，吹走了小宇藏了很多年的自卑，也吹走了我藏在心里的焦虑，风里藏着的，是这些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是不被世俗定义的体育信仰，这份信仰不需要被证明，不需要被认可，只要站在球场上的人自己知道：那几个小时的快乐，值得我们所有的奔波和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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