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朝阳区劲松街道的社区运动公园采访,老远就听见大嗓门喊:“接盘的时候别缩脖子!你越怕砸着越接不住!” 抬头就看见金大贤,穿洗得发灰的某运动品牌旧外套,胳膊上晒出的黑白分界线快跑到手肘,脸上挂着朝鲜族小伙特有的爽朗笑,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五六岁的小朋友拍裤子上的灰——刚才小朋友接飞盘摔了个屁股蹲,本来嘴一撇要哭,被他一句“你刚才扑这一下比卡塔尔世界杯的前锋还帅”给逗得立马笑出了鼻涕泡。 这几年在民间体育圈跑采访,金大贤的名字我听了不下几十次:有人说他是北京最“傻”的体育创业者,放着几十万的高端健身订单不接,天天泡在老小区带大爷大妈玩五块钱报名费的趣味运动会;有人说他是普通人的“体育准入券”,不管你是200斤的胖姑娘、70岁的膝盖受损老人,还是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的社恐学生,在他的局里永远不会被嫌弃。 我跟他坐在运动公园的台阶上聊天,矿泉水瓶冰得他手指发红,他挠挠头说:“10年前我以为体育是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我这辈子都没资格沾,现在才明白,能让普通人动起来笑出来,才是体育最该干的事。”
被北体大拒之门外的那年,我以为体育这条路走死了
金大贤是吉林延边人,从小就是学校里的“飞毛腿”,初中开始练中长跑,高二就能跑赢市队的专业队员,当时教练跟他拍胸脯说:“你这水平考北体大稳得很,毕业进省队当个教练不成问题。” 谁也没想到高考前一周他发烧到39度,专项测试800米比合格线慢了2秒,落榜了。 “那天我在考点外面蹲了三个小时,看着别人拿着合格通知书蹦高,我把穿了三年的钉鞋扔垃圾桶里了,觉得这辈子跟体育没关系了。”金大贤说,后来他去了本地一个二本院校读社会体育专业,整个大一都浑浑噩噩,觉得自己读这个专业就是“混毕业证”,课余时间去健身房当会籍顾问赚生活费,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马路边发传单,被人白眼是常事。 真正让他转变想法的是2014年碰到的一个客户:22岁的小姑娘刚毕业,体重180斤,攒了三个月工资办了年卡,结果来了两次就再也没出现,金大贤怕她钱白花,特意打了个电话过去,姑娘在电话里哭了:“哥我不去了,我刚进健身房就有人盯着我看,私教追着我买三万块钱的课,我跑两步喘得厉害,旁边的人都笑我,我太丢人了。” 挂了电话金大贤愣了很久,他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可我们给普通人设定的体育门槛太高了——要穿专业的健身服,要会用复杂的器械,要跑够5公里、练够1小时才算“运动”,要是动作不标准、跑的慢,还要被人笑话。 “那时候我就想啊,体育凭什么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在村里的土路上跑,跟小伙伴摔泥巴、踢矿泉水瓶做的足球,没人说我不专业,我也跑得特别开心,怎么长大了,运动反倒成了一件需要‘资格’的事?”
蹲在小区楼下摆的免费补给站,是我第一份“体育事业”
2016年金大贤毕业来北京,租在天通苑的群租房,10平米的小房间放下一张床就不剩什么地方,那时候他发现天通苑夜跑的人特别多,但周边几公里都没有卖水的补给点,很多人跑的满头大汗只能去地铁站接自来水喝。 他花30块钱买了个大保温桶,每天下班烧好凉白开,再装一把自己掏钱买的盐丸,在天通苑地铁口摆个小桌子,立了个手写的牌子:“跑者免费补给,随便拿,不用给钱。” 一开始没人敢拿,以为是骗局,最多有人好奇过来问两句,直到一个加班到十点的程序员路过,拿起水灌了半瓶,问他:“兄弟你这真免费啊?我刚查出来高血脂,医生让我跑步,我跑两公里就喘得要死,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不适合运动?” 这个程序员叫老周,那天跟金大贤在路边蹲了半小时,金大贤跟他说:“没人规定跑步必须跑5公里,你能下楼走十分钟都算赢,配速快不快不重要,能坚持下来就比啥都强。” 后来老周天天来他的补给站歇脚,从最开始走两公里都要歇三次,到后来能跑5公里、10公里,2019年老周跑了人生第一个全马,完赛之后第一块奖牌就送给了金大贤,现在还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奖牌带都磨得起球了。 补给站摆了半年,慢慢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下班顺路跑两圈的外卖员,有生完孩子想恢复身材的宝妈,有退休了没事干的大爷大妈,有人提议说咱们整个跑团吧,金大贤就给跑团起了个名字叫“楼下跑团”,定了三条死规矩:第一不许卷配速,新人跑不动走完全程也没人说你;第二不许晒跑量,谁要是在群里发“今天没跑20公里不配吃饭”直接踢出去;第三不许推销任何课程和产品,敢发广告的直接拉黑。 “我就想给大家搞个没有压力的地方,你想跑就来,不想跑就站边上聊天,没人笑话你,也没人逼着你变优秀。”金大贤说,到2019年的时候,“楼下跑团”的成员已经有3000多人,北京各个区都有分点,还有人专门从通州坐一个小时地铁来参加他的跑局。
把运动场搬进社区,才发现普通人要的从来不是“专业”
2020年疫情来的时候,健身房都关了,跑团的集体活动也搞不了,金大贤就想着,大家不能出门,总得找点事动一动,他在业主群里问了一句“有没有想下楼练徒手健身的,我免费带”,本来以为没人来,结果第一天下楼就来了20多个人,一半都是60岁以上的大爷大妈。 他特意把动作改得特别简单:波比跳改成半蹲跳,平板支撑改成靠树撑,高抬腿改成原地踏步,练10分钟就歇5分钟,还专门查了老年关节养护的知识,每次带练之前都先给大爷大妈做5分钟的关节热身。 72岁的张阿姨就是那时候跟着他练的,张阿姨以前膝盖有滑膜炎,最严重的时候下楼都要扶着墙,医生让她多锻炼但她不敢动,怕摔,金大贤专门给她定制了训练计划,每天就练10分钟靠墙静蹲,再慢走10分钟,练了三个月,张阿姨就能自己下楼买菜了,练了半年,居然跟着跑团的徒步队走完了5公里的线路,去年社区搞迷你马拉松,张阿姨还拿了老年组第三名,领奖之后特意给金大贤送了一罐自己腌的辣白菜:“大贤啊,你跟我孙子差不多大,阿姨谢谢你,我现在逛公园都能跟老姐妹爬山了,以前想都不敢想。” 也是那段时间金大贤发现,比起“专业”“高效”“燃脂”这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词,普通人要的体育其实特别简单:不被嘲笑的环境,简单易上手的项目,能开心就够了。 后来他干脆辞了健身房的工作,专门搞社区体育,项目也从跑步拓展到了飞盘、腰旗橄榄球、亲子趣味运动会,每个项目他都特意调低了门槛:飞盘局禁止身体对抗,新手局专门安排两个教练给新人传容易接的盘,谁要是接不到盘,全团的人都给他鼓掌加油;亲子运动会不搞竞技排名,只要完成项目都有奖品,奖品都是他去批发市场批的泡泡机、小足球,十几块钱一个,小朋友拿到手比拿了奥运金牌还开心。 去年他的团队来了个兼职教练小宇,是个社恐的大学生,第一次来参加飞盘局的时候全程躲在树后面,不敢上场,金大贤特意给他传了10个不用跑就能接到的盘,一场下来小宇笑得合不拢嘴,后来主动申请当兼职教练,现在专门带新手局,跟人说话都敢抬头了。 我问金大贤这么多年有没有碰到过诱惑,他笑说太多了:去年有个做高端健身的老板找他,要给他投200万,让他搞高端跑团,收年费一万块起步, target是高收入人群,他直接拒绝了。“我要是搞高端的那天,那天通苑的外卖员、刚毕业月入三千的实习生、退休工资只有几千块的大爷大妈,就都来不了了,我搞这个的初衷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玩。”
我从来不信“体育是精英运动”,普通人的快乐才是体育的根
现在金大贤的团队已经有22个教练,在北京120个社区有合作的运动点,累计服务过的人超过10万,他的微信里有几十个满员的社群,每天一打开手机,全是大家给他发的消息:“大贤哥我今天跑了3公里!”“大贤我家 kid 今天第一次接住飞盘了!”“大贤我膝盖好多了,下次徒步我也要去!” 聊到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要花几万块钱学马术、滑雪,穿几千块的健身服才算“懂体育”,金大贤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我从来不认可这种说法,体育的根本来就是长在普通人里的,你说你下班在楼下踢十分钟毽子算不算体育?你陪孩子在小区里扔半小时飞盘算不算体育?你饭后跟老伴绕着小区走两圈算不算体育?当然算啊!凭什么只有花钱的、专业的才算体育?”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做体育行业采访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见过太多装修奢华的高端健身场馆,也见过太多人说“我运动不行,我没天赋”“我胖,我不好意思去健身房”“我没钱,玩不起那些高端项目”,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为了让你拿奖牌、练出八块腹肌,而是为了让你在动起来的那一刻,忘掉工作的烦恼,忘掉生活的压力,感受到最纯粹的快乐。 上个月我跟着金大贤去劲松街道的老小区搞趣味运动会,那天的项目有套圈、托球跑、两人三足,参加的人最小的3岁,最大的78岁,有个80岁的大爷参加托球跑,跑的比小朋友还慢,最后一个到终点,全场的人都给他鼓掌,大爷笑的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说“我这辈子第一次参加运动会,拿不拿奖不重要,太开心了”。 那天活动结束的时候我跟金大贤收拾东西,他从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翻给我看他接下来的计划:明年要覆盖北京300个社区,要给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做康复指导,要搞专门的残疾人运动局,要去偏远的乡村给小朋友捐体育器材,教他们踢足球、打篮球。 “我以前的梦想是当专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我想让更多不用站在领奖台上的普通人,也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风吹过,运动场上的小朋友举着飞盘跑的飞快,笑声飘得老远。 其实我们这个时代,从来不缺顶级的体育明星,也不缺专业的体育场馆,缺的就是金大贤这样的“摆渡人”,他们愿意俯下身,把挡在普通人面前的“体育门槛”一块一块拆掉,把最纯粹的快乐递到每一个人手里,而体育最动人的时刻,从来不是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瞬间,而是普通人摔了一跤之后爬起来接着跑、接不到飞盘还笑得一脸灿烂、70岁的阿姨第一次走完5公里眼里闪着光的瞬间。 这些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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