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4日，杭州奥体中心游泳馆的聚光灯亮得晃眼，当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最后一棒潘展乐触壁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3分10秒88，新的亚洲纪录！镜头扫过池边正挥着拳头嘶吼的第三棒选手赵先建，他黝黑的脸上挂满水珠，分不清是泳池水还是眼泪，对着看台的方向，他认认真真敬了个礼，手腕上还戴着奶奶缝的红绳，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比起16岁就破世界纪录的天才少年潘展乐，这个从广西钦州三娘湾渔村走出来的24岁小伙子,藏着中国游泳队最接地气的热血故事。
浪里泡大的渔村小子，第一次进泳池把教练看傻了
赵先建的人生起点，是三娘湾一望无际的蓝，他从小跟着爷爷在渔船上长大，5岁就能抱着泡沫浮球跟着大人出海，浪拍过来他也不躲，憋着气往浪里钻，村里人都喊他“黑泥鳅”，说这孩子上辈子是海里的鱼，有次他跟着爷爷去收网，看到一条两斤多的石斑鱼从网里钻出来，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追，游了快一公里把鱼抱上来，腿上被水母蛰了好几个大包，爷爷给他抹草药的时候疼得他直抽气,第二天还吵着要下海追鱼。
12岁那年，钦州市业余体校的教练黄猛到邻村选苗子，路过三娘湾小学的时候，正好看到赵先建在操场上追着同学跑，步频快得惊人，爆发力比同年龄的孩子强出一大截，黄教练喊住他问：“会不会游泳？”赵先建昂着头一脸骄傲：“我在海里能追着鱼游！”当天下午黄教练就把他拉到了市游泳馆测试，25米的标准短池，赵先建从来没见过室内泳池，脱了鞋“扑通”就跳下去，用的是在海里扑腾了好几年的野路子狗刨，游完全程只用了13秒，比同批次已经练了1年的孩子快了整整2秒，黄教练当场就拍板：“这个孩子我要了。”
赵先建回家跟爷爷说要去练游泳的时候，爷爷蹲在渔船边抽了整整一袋水烟，最后把烟袋锅子往船沿上一磕：“想去就去，别给咱渔村丢脸，游不动了就回来，爷爷的船永远给你留着位置。”刚进体校的赵先建闹了不少笑话：第一次穿专业竞速泳衣，勒得他喘不过气，趁教练不注意偷偷在腰的位置剪了个洞，下水之后兜了一肚子水，游到一半沉了半米，被教练罚跑了5公里；宿舍不让带零食，他把奶奶晒的鱿鱼干塞在枕头底下，晚上偷偷和室友分着吃，被生活老师抓了现行，写了300字的检讨贴在宿舍门口，最后一句还写着“鱿鱼干真的很好吃，下次我还带”。
那时候的赵先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专业训练，什么是全国比赛，他只知道自己喜欢水，游得越快，教练越开心,爷爷来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就越亮。
坐了3年冷板凳的“野路子”，把每一次输的成绩单都贴在床头
15岁那年赵先建被选进了广西游泳队，本以为能一路顺风顺水，没想到刚进队就遭遇了当头一棒：他从小在海里练出来的野路子动作全是错的，肌肉发力方式不对，出发转身不标准，连换气的节奏都要全部推翻重练，改动作的那两年是他最难熬的日子：之前在市队同年龄组他永远是第一，改动作之后连队里的测试赛前八都进不去,有时候游得比小他两岁的队员还慢。
2016年他第一次去参加全国青年游泳锦标赛，男子50米自由泳预赛他游了23秒12，排在所有选手的第21名，连半决赛的门槛都没摸着，下场之后他把参赛证和成绩单叠得整整齐齐，贴在了宿舍的床头墙上，当天晚上加练了20组出发，跳台跳得膝盖全是淤青，回宿舍的时候爬楼梯都一瘸一拐的，室友说那段时间他的床头贴满了各种输了的比赛成绩单，醒了第一眼就能看到，宿舍里永远飘着膏药和鱿鱼干混合的味道，他肩膀疼得抬不起来的时候，就撕一袋鱿鱼干嚼，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说“我要是改不过来动作，是不是就得回老家捕鱼了”。
他给自己加的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别人练8组出发，他练30组，跳台的防滑垫都被他磨出了印子；冬天南宁的游泳馆没有暖气，水温只有18度，队友们练完都急着冲热水澡，他还留在池里练划水频率，练到嘴唇发紫手脚发麻才肯上来；2017年冬天他发烧到39度，瞒着教练偷偷去训练，跳台的时候腿软直接摔进了池里，被教练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烧红了，去医院输液的时候他还抱着平板看宁泽涛的出发动作，跟教练说“我刚才看视频，发现我入水的时候角度还是不对，等我好了再练”。
这样的日子他熬了整整3年，2018年全国青年游泳锦标赛，他以22秒56的成绩拿到了男子50米自由泳的冠军，领奖之后他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把床头贴了两年的那张2016年的预赛成绩单撕下来，跑到楼道里给奶奶打电话，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哭了：“奶奶，我拿冠军了，我不用回老家捕鱼了。”
站在亚运会领奖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爷爷渔船边的浪
2023年杭州亚运会男子4×100米自由泳接力的参赛名单出来之前，赵先建其实是替补，赛前三个月的队内测试赛，他游出了48秒97的个人最好成绩，才拿到了第三棒的参赛资格，决赛那天他站在出发台上，远远就看到看台上的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举着一面小国旗，对着他的方向挥。 接棒的时候中国队还排在第三位，前一棒的队友拍了拍他的手说“靠你了”，他入水的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有爷爷小时候跟他说的话：“浪打过来的时候别躲，迎着上，才能冲得过去。”前50米他追了日本队0.3秒，后50米又追了0.2秒，交棒给潘展乐的时候，中国队已经追到了第二位，最后潘展乐用破世界纪录的分段成绩反超,拿到了这枚金牌。
冲线之后赵先建第一个看向看台，看到爷爷举着国旗跳，他下意识就敬了个礼——爷爷以前是村里的民兵，从小就教他，敬礼要敬给最重要的人，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他站在领奖台上跟着唱，眼泪一直往下掉，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在渔船上的画面：爷爷把他往海里扔的样子，他追着石斑鱼游的样子，改动作最苦的时候爷爷给他寄的鱿鱼干的味道,他说那一刻耳边好像还能听到三娘湾的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
赛后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他，作为一个非天才型的运动员，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是什么感受？他摸了摸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本来就是个渔村出来的小孩，小时候连泳池都没见过，能站在这里已经赚了，我就想让我爷爷知道，他没白送我出去练游泳。”
飞鱼的B面：会补渔网的海边少年，想给老家建个公益泳池
赛场之外的赵先建，一点都没有“亚洲飞鱼”的架子，休赛期回三娘湾老家，他早上5点就跟着爷爷出海收网，蹲在渔船边补渔网的动作比村里的老渔民还熟练；中午吃完饭他就拎着一袋子泳衣泳镜去海边，给村里的小孩教游泳，那些小孩跟他小时候一样，光着身子在海里瞎扑腾，晒得跟黑炭似的，赵先建就蹲在浅水区给他们纠正动作,给游得好的小孩奖励棒棒糖。
他跟我聊过一个愿望：“我小时候就是在海里泡大的，晒得脱了好几层皮，进了体校才知道游泳还有标准动作，走了好多弯路，我想攒钱在三娘湾建个小的公益泳池，不用多大，能放得下几个泳道就行，再请个兼职教练，让村里喜欢游泳的小孩不用泡在咸水里被水母蛰，也能接受专业的训练，说不定以后还能出第二个、第三个赵先建。”
他还养了一只叫“浪浪”的三花猫，是2020年他在训练馆门口捡的，当时猫的腿被车撞断了，他抱着去宠物医院花了半个月的训练补贴，浪浪”就养在他的宿舍里，每次他训练回去，猫都蹲在门口等他，队友说赵先建的宿舍除了膏药和鱿鱼干的味道，现在又多了猫罐头的味道，他训练累了就抱着猫撸，说“猫比教练温柔多了，不会骂我动作不对”，他还有个外号叫“螺蛳粉测评博主”，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吃螺蛳粉，要加两个卤蛋一个鸭脚，辣得满头汗才觉得过瘾，他说“什么压力都没有一碗螺蛳粉解决不了的，要是有，就两碗”。
我为什么喜欢赵先建的故事？
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天才运动员的故事：16岁破世界纪录的潘展乐，14岁拿奥运冠军的全红婵，他们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从出道就站在聚光灯下，好像夺冠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赵先建的故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他没有优渥的成长环境，没有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条件，他的起点是北部湾的浪涛，是爷爷渔船边的泡沫浮球，他坐了3年冷板凳，改动作改到肩膀抬不起来，输了无数次比赛，才站到了我们面前。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时候我们忘了，体育精神也是普通人的不服输，是起点比别人低也敢拼的勇气，是摔了无数次还能站起来的韧劲，赵先建的故事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只有天才的游戏，普通人的坚持，同样有光芒。 我也从他的故事里看到了基层体育的更多可能性：如果当年黄教练没有路过三娘湾小学，如果他没有看到那个追着同学跑的黑瘦小子，我们可能就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个运动员，中国还有很多像赵先建一样有天赋的孩子，藏在山里，藏在海边，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缺的不是天赋，是被看见的机会，是一个能让他们施展天赋的泳池。 现在的赵先建正在为2024年巴黎奥运会做准备，他说自己的目标不是拿奖牌，就是想站在奥运会的出发台上，游出自己的最好成绩，让世界看看，从北部湾浪尖闯出来的少年，也能在世界的泳池里劈波斩浪，我想不管他能不能拿到奥运奖牌，他已经是很多人心里的冠军了：那些在冷板凳上熬的夜，在凉水里泡的日子，在跳台上摔出来的淤青，那些藏在枕头底下的鱿鱼干，贴在床头的成绩单，都变成了他划水的力量，这份不服输的劲,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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