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二,我揣着录音笔绕了三圈才找到北京什刹海边上那个藏在老居民楼里的社区柔道馆,推开门的瞬间热气裹着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扑了满脸,十几个穿白色道服的小孩正嗷嗷叫着练投技,垫子尽头蹲着个穿洗得发灰的蓝色道服的老头,正低着头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缠脚踝护具,脑门上的白头发沾了点汗,贴在额头上,听见我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嗓门大得整个馆都能听见:“记者是吧?先坐边上等会,我这还有两个小孩的护具没缠完,别耽误他们上课。”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熊凤山的场景,在此之前我对他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百度百科上那串干巴巴的头衔:中国第一批国际级柔道裁判,前国家柔道队裁判组组长,参与编写过三本全国通用的柔道训练教材,但是真正见到他的时候,我完全没法把那个满头白发、手上都是老茧的老头,和那些金光闪闪的头衔联系起来。
从跤场野小子到国际级裁判,他的半辈字典里没有“糊弄”两个字
熊凤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胡同孩子,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胡同口的跤场看大人摔跤,看完就跟小伙伴在土地上比划,摔得浑身是泥回家挨揍是常有的事,1979年国家刚恢复柔道项目,什刹海体校招第一批基层柔道教练员,29岁的熊凤山当时已经是机床厂的技术骨干,工资比体校教练高两倍,他瞒着家里人报了名,直到录取通知下来才敢跟老伴说,气的老伴半个月没跟他说话。
那时候中国柔道刚起步,连正规的训练教材都没有,熊凤山就托去日本交流的同事带日文的柔道书,自己抱着字典一页一页翻,翻译出来的笔记攒了满满三箱子,1991年国际柔联来中国选拔国际级裁判,要求熟背几万字的英文规则,还要通过全英文的笔试和现场执裁考核,那年熊凤山已经42岁,之前上学的时候根本没接触过英语,26个字母都认不全,为了备考,他把规则本拆成一页一页塞在工作服口袋里,上班路上背,吃饭的时候背,甚至上厕所都要掏出来看,还找了体校的英语老师每天下班补两个小时课,每个单词旁边都标上拼音,他老伴后来跟我吐槽,说那时候他连说梦话都是英语的柔道规则,有一次炒菜背着规则入了神,把盐当成糖放了,全家吃了半个月的甜炒白菜。
最后去考试的时候,一共32个来自各个国家的候选人,熊凤山笔试考了满分,现场执裁环节有个选手偷偷用了禁用的小关节技,其他三个裁判都没看清,他第一时间举旗判罚,规则条文说的一字不差,当时国际柔联的裁判委员会主席特意过来跟他握手,说“你是我见过对规则理解最透彻的亚洲裁判”。
更让我印象深的是2005年十运会柔道预选赛的那件事,当时熊凤山是主裁,男子73公斤级半决赛里,其中一个选手是他以前在省队带过的学生的亲弟弟,比赛最后30秒,那个选手为了赢,故意用违规动作掰伤了对手的胳膊,熊凤山当时直接吹哨判了犯规负,直接把对手送进了决赛,比赛结束之后,他那个学生特意从外地赶过来,拎了两条烟两瓶酒堵在酒店门口,红着脸说“熊叔,我弟明年就要考国家队了,这次能不能通融一下改个判罚?”熊凤山当时直接把东西塞回学生怀里,脸拉得老长:“你跟我练了5年柔道,我第一节课就跟你说,柔道的根是礼,是守规矩,你弟为了赢故意伤人,别说你是我学生,就是我亲儿子,我也不可能改判,你要是再跟我说这个,以后别认我这个师傅。”
后来那个学生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是他弟弟改了急功近利的毛病,第二年真的考上了国家队,还拿了亚洲锦标赛的冠军,特意过来给熊凤山鞠躬,说“谢谢熊叔当年骂醒我,不然我走不远”。
退休后拒了百万年薪的商演,他蹲在社区教了18年“免费柔道”
2005年熊凤山从国家队裁判组退休,那时候好多健身机构找他,说只要挂个名誉教练的名,一年给60万,还有搞网红武术节目的主办方找他当评委,出场费一次10万,他全给拒了,转头就跟社区申请了个30平米的空房子,自己掏了三万块钱买垫子、护具,开了个免费的柔道馆,不管是小孩还是上班族,只要想来学都可以来,一分钱学费不收。
我问过他为啥放着轻松钱不赚,非要遭这个罪,他挠了挠头说:“我小时候喜欢摔跤,那时候没人教也没地方练,只能在胡同的土地上摔,摔得浑身是伤,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有个地方,能让喜欢摔的人免费练,那就好了,现在我退休了有时间,刚好能实现这个愿望。”
这18年里,他教过的学生有两千多个,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来找他的小姑娘朵朵,朵朵刚上初二,因为个子矮性格内向,班上几个男生老是欺负她,往她书桌里放虫子,放学路上堵她要零花钱,她不敢跟爸妈说,也不敢跟老师说,后来抑郁得半个月不上学,她妈偶然听邻居说熊凤山在社区开柔道课,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了过来。
熊凤山当时看小姑娘头都抬不起来,也没逼着她练,就说“没事,你先来玩,不想练就坐着看也行”,头一个月,朵朵根本不敢跟人对抗,就跟着练基础的压腿、滚翻,熊凤山每次都特意夸她,说“你这个滚翻做的比好多练了半年的小孩都标准”,慢慢的朵朵敢说话了,熊凤山又特意找了个1米7的男学员当陪练,教她怎么借力把人撂倒,怎么在被按住的时候挣脱,练了三个多月的时候,朵朵放学又碰到那几个堵她的男生,为首的那个伸手要抢她的书包,她直接侧身抓着对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就把人撂地上了,剩下几个男生吓得转头就跑。
现在朵朵不仅再也没被欺负过,还成了学校柔道社团的社长,上个月刚拿了北京市中小学生柔道比赛的铜牌,她妈说现在朵朵开朗得不行,每天放学都要跑着去熊爷爷的馆里练两个小时,还主动帮熊爷爷给新来的小朋友缠护具。
还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小伙子,去年因为公司裁员加失恋,抑郁得天天想跳楼,偶然刷到熊凤山馆里的视频,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上课,练了半年,整个人状态完全不一样了,他后来给熊凤山送了个写着“再造之恩”的锦旗,熊凤山直接把锦旗挂在了馆里的厕所门口,说“这玩意不值钱,能帮到人才是真的,挂厕所还能提醒我,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头”。
别再追那些跳梁小丑的“大师”了,熊凤山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根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了,见过太多所谓的“体育名人”:有的拿了个世界冠军就飘了,到处接商演捞钱,连自己的主业都荒废了;有的根本不会功夫,就靠吹自己是“太极宗师”“气功大师”,拍点哗众取宠的视频,割粉丝的韭菜,上次还有个搞网红格斗赛的主办方,找了几个假大师上台表演,被业余选手一拳打倒,还嘴硬说自己是“没发力”,我看着都觉得脸红。
但是熊凤山这样的人,干了一辈子体育,什么荣誉都拿过,退休之后本来可以在家享清福,或者轻轻松松赚大钱,但是他偏不,就窝在这个几十平米的小馆里,免费教了18年,他的柔道服穿了12年,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边,手机还是好几年前的华为旧机型,兜里永远揣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着每个学员的情况:哪个膝盖不好不能练跪技,哪个最近要考试少安排对抗,哪个家里困难要给人留一套新护具,上次我采访的时候,有个小孩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直接从兜里掏出碘伏和创可贴,动作比校医还熟练,说“我这兜里常年装着,这帮小孩毛躁,难免磕着碰着”。
我们天天喊着要“全民健身”,要“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就是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多办几个豪华赛事,但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报道才明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身上,而在基层,在每一个普通人身边,要是没有熊凤山这样的人,免费给小孩做启蒙,给焦虑的上班族一个发泄的出口,给被欺负的小姑娘安身立命的勇气,那就算我们拿再多的奥运金牌,体育也不过是少数人的游戏,和普通人没关系。
熊凤山经常跟学员说一句话:“柔道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好好生活的。”我觉得这句话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我们练体育,不是为了跟别人比谁更厉害,也不是为了拿多少奖,而是为了有个健康的身体,有直面困难的勇气,遇到不公的时候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垫子上,熊凤山正跟几个小孩玩闹,被个10岁的小男孩摔了个跟头,他躺在垫子上哈哈笑,一点架子都没有,馆的墙上除了他写的那句“柔道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好好生活的”,还有满墙的照片:有拿了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有结婚给他送喜糖的,有当警察抓了坏人立功的,每张照片下面他都写了小字,记着学生的名字和当时的情况。
我突然就觉得,那些靠炒作红起来的假大师,可能红个一年半载就被人忘了,但是熊凤山这个蹲在社区柔道馆里的倔老头,会被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记一辈子,会成为这些人生命里的一束光,上次我再去的时候,他那个小馆又扩张了,街道给批了个100多平的新场地,还有好几个他以前教过的学生,现在也回来当志愿者老师,免费给小孩上课,你看,光只要亮着,就会有更多的人凑过来,中国民间体育的未来,不就是靠这一束又一束的微光攒起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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