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待了小半个月,刚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夏季那达慕,之前我对那达慕的印象还停留在摔跤、射箭、赛马“男儿三艺”,直到那天在赛场边上看见一排挂着红绸的木轮畜力车,才知道这个早已淡出大多数人生活的老物件,居然是正儿八经的民俗体育比赛项目,甚至是很多老牧民心里分量最重的那一个。
那天的比赛现场我至今记得:尘土混着青草和奶茶的香气飘在风里,十几头犄角系着哈达的西门塔尔牛拉着木车排在起跑线后,赶车的牧民穿着洗得发亮的蒙古袍,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比参加赛马的小伙子还严肃,发令枪一响,牛群踩着厚重的蹄子往前冲,木轮碾过草皮发出咯吱的声响,赶车人站在车辕上一边抖缰绳一边喊着只有自家牛能听懂的号子,两边的观众举着奶酒瓶子欢呼,嗓门大得能盖过草原上的风,就是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源于生活,而畜力车赛事,就是这句话最鲜活的注脚。
从生存工具到体育赛场,畜力车走了上千年
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畜力车,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古代的货车”,但在很多游牧民族、山地民族的生活里,畜力车直到二三十年以前还是最重要的生存工具,就拿蒙古族的勒勒车来说,过去牧民逐水草而居,搬家的时候所有的帐篷、草料、锅碗瓢盆都要靠勒勒车拉,一户牧民少则两三辆,多则十几辆勒勒车排成长队,就是草原上最常见的“迁徙队伍”。
把畜力车变成比赛项目,其实是牧民骨子里的浪漫:平时拉着全家家当赶路,闲下来的时候比比谁的车更快、谁赶车的技术更好,这种带着生活烟火气的比拼,最早就是畜力车赛事的雏形,直到上世纪80年代,内蒙古各地的那达慕陆续把勒勒车竞速纳入正式比赛项目,这个从生活里长出来的活动,才正式成了少数民族传统体育的一份子。
不只是草原,在多山的云南楚雄、新疆阿勒泰,畜力车赛事也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我之前看楚雄火把节的畜力车爬坡赛报道,当地彝族群众住在半山腰,以前种的芒果、核桃要运下山,全靠畜力车,每年火把节大家就凑在一起,比比谁家的牛更有劲、谁赶车能最快爬上3公里的陡坡,这个比赛已经办了27年,最多的时候有近200名选手参赛,连周边县城的人都会专门赶来看热闹。
2024年内蒙古自治区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数据显示,仅勒勒车竞速一个项目,就有来自全区12个盟市的32支代表队、96名选手参赛,最小的选手17岁,最大的已经62岁,而在云南、新疆等地的地方民族运动会上,畜力车相关项目的参赛人数也在逐年上涨,这个曾经的“生存刚需”,正在变成承载着集体记忆的全民运动。
我见过最燃的赛场,是赶车大叔攥着缰绳和风较劲的模样
那次在陈巴尔虎旗看比赛,我认识了58岁的牧民巴图,他是那次勒勒车竞速赛的亚军,也是当地有名的“赶车好手”,巴图16岁就跟着父亲赶勒勒车,年轻时草原上没有皮卡、没有三轮车,每年转场、拉草料全靠他赶车跑,最多的时候他一个人赶5辆勒勒车,走几十里路都不会掉队,2005年当地那达慕第一次设勒勒车竞速项目,巴图第一时间就报了名,到现在已经参加了19次比赛,拿过3次冠军、5次亚军。
巴图的搭档是一头叫“红顶”的西门塔尔牛,今年8岁,头顶有一撮红毛,耳朵上还有个小缺口,是3年前训练的时候被荆棘划的,我在赛场边看巴图给“红顶”喂奶茶,他摸着牛的脖子跟我说:“这牛跟我孩子一样,它啥时候累了、啥时候想跑,我攥着缰绳就知道。”为了准备这次比赛,巴图每天下午都带着“红顶”在草原上跑5公里,不用鞭子抽,就是陪着它走,走累了就给它喂点玉米粒,“你对它好,它比赛的时候才肯给你使劲,这个项目比的不是谁鞭子挥得狠,是人和牛的默契。”
那天的比赛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巴图跑得多快,是中途发生的一个小意外:比赛跑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年轻选手的牛突然受了惊,拉着车往观众区冲,周围的人都慌了,巴图本来跑在最前面,看见这个情况直接拽着缰绳往旁边拐,赶着“红顶”横到了惊牛的前面,他站在车辕上喊着号子,伸手拉住了惊牛的缰绳,折腾了两三分钟才把牛稳住,最后巴图本来稳拿的冠军泡了汤,只拿了亚军,但是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有人举着奶酒跑到赛道边要敬他,巴图抹了抹脸上的灰笑着说:“冠军年年都能拿,伤着人可不行。”
后来我跟巴图去他家里吃饭,他拿出自己攒了十几年的获奖证书给我看,都是红皮的,有的边角已经磨破了,他说现在牧区条件好了,家里买了皮卡,平时拉草料、转场都用汽车,勒勒车早就不用来干活了,但是他还是在院子里放着两辆,一辆是父亲传下来的老车,一辆是专门用来比赛的新车,“我赶了40年车,这东西不是没用的老古董,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本事。”
那天我坐在巴图家的蒙古包里,喝着咸香的奶茶,看着墙上挂着他赶车比赛的照片,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奥运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像巴图这样握着缰绳和风较劲、看见别人有危险第一时间放弃成绩出手帮忙的普通人,他们身上的韧劲儿和善良,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别让畜力车赛事,只活在老一辈的记忆里
在和巴图聊天的过程中,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学赶车了”,确实,现在牧区的年轻人大多会开车、会用智能手机,出门要么开车要么骑摩托,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学赶畜力车,这次那达慕的勒勒车比赛,96名选手里40岁以下的只有12个,最年轻的选手也是跟着爷爷学了五六年才敢参赛。
不止是勒勒车,楚雄的畜力车爬坡赛、阿勒泰的马车竞速赛都面临同样的问题:参赛选手越来越老龄化,年轻人对这个“老掉牙”的项目提不起兴趣,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比赛存在,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评论,有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畜力车比赛,这不是落后吗?”但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恰恰是对传统体育的误解:畜力车赛事从来不是“复古作秀”,它是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藏着一个民族的生活记忆和文化根脉。
好在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尝试让这个老项目焕发新的生命力:内蒙古不少地方的中小学开了民俗体育兴趣班,专门做了缩小版的勒勒车,教小学生赶车,让他们从小了解自己的文化;95后蒙古族小伙子阿牧是个短视频博主,他专门拍巴图训练、比赛的视频,每条视频都有几十万点赞,很多外地网友看完都留言说“原来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比赛,下次去草原一定要亲眼看看”;去年陈巴尔虎旗搞了第一届“勒勒车文化节”,除了竞速赛之外,还加了畜力车装饰大赛、亲子赶车体验营,一天就有近千名游客参与,不少人专门从北京、上海飞过来体验,直接带火了当地的民宿和旅游。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搞全民健身,没必要全都盯着马拉松、骑行这些外来的、标准化的项目,像畜力车这种从本土生活里长出来的传统体育,反而有着更深厚的群众基础,也更有独特的文化价值,它不需要昂贵的运动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塑胶跑道,只要有一块平整的草地、一头听话的牛、一个热爱的人,就能开展比赛;它比的不只是速度,还有人和动物的默契、和自然的连接,这是所有工业化的体育项目都给不了的体验。
每一道车辙印,都是民族体育的活化石
前阵子我看到巴图的孙子小牧发的朋友圈,他今年12岁,已经能自己赶着勒勒车在草原上跑3公里了,视频里的小孩站在车辕上,脸上的笑容和巴图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红顶”拉着车慢悠悠地跑,身后的草皮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我突然意识到,畜力车从几千年前出现,到后来成为生存工具,再到现在变成体育项目,它的功能一直在变,但背后藏着的人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从来都没变过,我们总在说要弘扬民族传统体育,其实根本不需要多么复杂的包装,只要让更多人看见畜力车比赛的魅力,让更多年轻人愿意拿起缰绳,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运动,就永远不会消失。
现在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都是专业的赛场、昂贵的装备、标准化的规则,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本来就是从生活里来的:狩猎的人比谁跑得快,捕鱼的人比谁游得好,赶车的人比谁的车跑得稳,这些最朴素的比拼,就是体育最初的模样,而畜力车赛事,就是这种朴素体育的活化石,它碾过了上千年的草原和山路,带着生活的烟火气,走到了今天的赛场上,每一次奔跑,都是一次属于普通人的高光时刻。
今年夏天我打算再去一次陈巴尔虎旗,看看巴图能不能拿回他的第4个冠军,也想坐一次小牧赶的勒勒车,感受下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我也希望未来有一天,能有更多人知道畜力车比赛,甚至能有外地的爱好者专门去草原参赛,让这道碾过千年的车辙印,能一直顺着草原的风,走得更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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