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英镑,是我24岁那年足球梦想的全部报价
2019年我在伦敦读体育管理硕士,平时周末最爱泡在各个低级别联赛的球场看球,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穿上职业球队的球衣登场,直到一次华人业余联赛踢完,在场边看球的哈罗镇队球探递来一张试训邀请——那是一支征战英格兰伊斯米安联赛的球队,属于英格兰足球体系的第七级别,半职业性质,全队除了主教练和3个核心球员,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全职工作。
试训过了三周,俱乐部老板找我签合同,那个开了三十年社区酒吧的胖老头把皱巴巴的A4纸合同推到我面前,旁边还放了一份刚炸好的鱼薯条:“周薪57英镑,扣完税到手大概48镑,赢球奖金单场20镑,平球10镑,受伤停赛不发薪,一个赛季38轮联赛加杯赛,你要是全勤加赢一半比赛,到手差不多刚好3000英镑,签不签?”
我几乎没犹豫就签了字,那时候我在伦敦做兼职翻译一天的收入都比周薪高,但手里捏着那张印着球队logo的合同,我感觉比拿了3万镑奖学金还开心,第一次领薪水是在赛季第一场踢完之后,我们2:1赢了对手,老板用信封装着68镑现金递到我手里,我刚揣进兜,队友就勾着我的肩膀说“新人要请全队喝啤酒”,最后我花了32镑买了一轮啤酒,剩下的36镑买了一件球队的正版围巾,那条围巾现在还挂在我家的电视柜上,洗得边角都起球了也舍不得扔。
那时候国内的朋友听说我踢半职业一年才赚3000英镑,都觉得我疯了:“这点钱够你交房租吗?够你买几双球鞋?”我算过账,别说赚钱,那个赛季我买球鞋、付去客场的交通费、凑队里的聚餐钱,倒贴了至少2000英镑,但我从来没觉得亏,因为这3000英镑买到的东西,我后来花30万、300万都未必买得到。
比3000英镑更沉的,是半职业联赛里每个普通人的执念
我们队总共22个球员,除了我是穷学生,其他人的职业你想都想不到:主力中锋戴夫是干了15年的水管工,每天早上6点就要出门跑客户修水管,下午5点下班换身球衣就来训练,膝盖有旧伤,每次训练前都要缠三层护膝,走路有时候都一瘸一拐,一上场就像打了鸡血;左边锋利亚姆是当地中学的体育老师,每次训练都要带两个自己的学生来旁观,中场休息还要给小孩讲技术动作;替补门将是个米其林二星餐厅的副厨,每次赢球他都会主动请缨给全队做甜点,他做的柠檬挞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后来我回国再也没吃到过那个味道。
戴夫那时候已经34岁了,踢了12年伊斯米安联赛,距离哈罗镇队史射手王只差3个进球,我刚入队的时候就问过他,踢了这么多年都没踢上更高的联赛,为什么不退役?他当时指着自己球衣上的队徽跟我说:“我16岁就在这个队踢球,我爸我爷爷都是这个队的球迷,我要是能把队史射手王的奖牌挂在我的水管店门口,比我接了10万镑的装修单子都骄傲。”
那个赛季后半段戴夫摔了一次,脚踝骨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两个月,他只歇了三周就一瘸一拐来训练了,绑着厚重的护具还要抢着参加对抗,最后一轮联赛,他替补登场踢了20分钟,打进了自己在队里的第127个球,刚好超过之前的队史纪录1个,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600多个球迷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抱着我们哭,球衣领口全是眼泪和鼻涕,那天他把自己的赢球奖金全拿出来,给现场所有球迷都买了一杯啤酒,花的钱比他那个月的薪水都多。
还有次客场踢布莱顿附近的一支球队,路程要两个半小时,俱乐部租的小巴走到半路爆胎了,11月份的英国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我们在高速路边站了快两个小时等救援,冻得所有人都跳着脚搓手,没有人抱怨,戴夫还给我们讲他修水管的时候遇到的糗事:有次去一个老太太家修水管,被她家的三条狗追着跑了半条街,鞋都跑丢了一只,我们笑的直不起腰,完全忘了冻得发麻的脚,那场比赛我们最后1:0赢了,所有人的20镑赢球奖金都没要,直接塞给了小巴司机,让他拿去修轮胎再加杯热咖啡。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拿的这几百镑薪水根本不是什么劳动报酬,更像是俱乐部给我们的“热爱补贴”,支撑我们站在场上的从来不是那点钱,是刻在骨子里的、对足球最单纯的喜欢。
3000英镑买不到的,是球迷塞给我的那罐热巧克力
我们的主场只有2300个座位,每场比赛固定来的球迷也就600多人,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退休的老人,有跟着爸爸来的小孩,还有不少像我一样的留学生,其中有个叫玛格丽特的老奶奶我印象最深,78岁,老伴去世之后就一个人住,每场比赛都坐在替补席旁边的第三排,手里永远拿着一个印着球队logo的保温杯,每次我赛前热身跑过她身边,她都会给我递一块薄荷糖,说“小伙子跑快点,把对面的边后卫晃摔”。
赛季中段有场雨战,我首发踢右后卫,对面的边锋速度特别快,上半场我被他过了三次,还因为失位丢了一个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蹲在替补席旁边懊恼,脸上混着雨水和汗水,连头都不敢抬,这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头就看见玛格丽特举着一罐热巧克力递到我面前,她的伞大半都遮在我头上,自己的肩膀都湿了:“我看你刚才冻得鼻子都红了,喝点热的,我知道你不是跟不上,你就是第一次首发太紧张了,下半场你肯定能把球断下来。”
我抱着那罐热巧克力,暖得手都发烫,下半场我真的盯死了那个边锋,最后补时阶段还断了他的球,助攻队友打进了绝杀球,终场哨响的时候,玛格丽特特意走到场边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跟我奶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赛季结束我要回国的时候,她给我送了一条自己织的红围巾,是哈罗镇队的颜色,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说“以后不管你在哪踢球,都别忘了哈罗镇还有个老奶奶给你加油”,那条围巾我现在冬天还经常戴,每次围上都觉得暖乎乎的。
我们那个赛季最高光的时刻是足总杯预选赛赢了第五级别的巴尼特队,对面全队的周薪加起来比我们俱乐部一整年的预算都高,我们全场死守了120分钟,最后点球大战赢了对手,那天主场来了1200多个球迷,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冲进场里抱我们,有个7岁的小球迷举着一张自己画的海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还画了个穿着23号球衣的小人,他妈妈说他画了一整个晚上,就为了等我签名,我把那场比赛穿的球衣脱下来送给了他,他抱着球衣蹦了三米高,后来他妈妈给我发邮件,说他抱着那件球衣睡了三天,连上学都要带着。
这些瞬间,是我拿着3000英镑的薪水最赚的时刻,你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一个78岁老奶奶给你织的围巾,买不到一个7岁小孩给你画的海报,买不到全场600个球迷齐声喊你名字的感动。
3000英镑背后,是我对“职业体育”最真实的认知
回国之后我一直在做体育行业,见过不少身价千万的职业球员,也接触过很多砸钱搞足球的老板,很多人跟我说,体育就是门生意,赚不到钱的体育毫无意义,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在英国拿3000英镑年薪的那个赛季,我会告诉他们,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些百万富翁,而是这些拿着几十镑周薪还要兼顾工作的半职业球员,是每个周末冒雨去低级别联赛看球的普通球迷,是那些踢了一辈子业余足球还在坚持的普通人。
之前有个家长找我咨询,说他儿子特别喜欢踢球,但是教练说他天赋一般,大概率踢不上职业,问我还要不要让孩子继续踢,我当时就给他讲了3000英镑的故事,我告诉他:“如果你的孩子踢球的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当明星,那你现在就可以让他放弃了,毕竟能踢上顶级联赛的人万里挑一,但如果他是真的喜欢踢球,那就让他踢,因为足球教给他的东西,比分数和钱重要多了。”
我在那个3000英镑的赛季里,学会了在零下五度的雨里跑满90分钟不喊累,学会了和年龄差十几岁、职业完全不同的人当队友,学会了输球之后别找借口,下一场拼回来就好了,这些东西是我后来工作遇到再大的困难都能扛过去的底气,我现在月薪最高的时候能拿到三万多,是当年3000英镑年薪的十几倍,但我最怀念的还是当年揣着几十镑现金,和队友挤在破小巴里去踢客场的日子,那时候的快乐太纯粹了,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业绩,只要你跑够了、踢爽了,就算只有几十块钱的奖金,也能开心一整个星期。
现在那张写着3000英镑预期收入的合同我还夹在我的护照里,纸已经泛黄了,签名的地方都有点晕开了,每次翻到它我都觉得特别庆幸,庆幸自己24岁的时候没有嫌钱少放弃那次机会,庆幸自己亲身体会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3000英镑在伦敦可能连一平米的房子都买不到,可能只够买半双顶级球星的签名球鞋,它是我这辈子拿到的最珍贵的一笔收入,因为它告诉我:热爱本身,就是最好的回报,而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山顶的星光,而是每一个普通人向着山顶奔跑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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