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超第12轮天津津门虎主场对阵山东泰山的比赛我刚好在水滴体育场的观众席,第72分钟高华泽沿着左边路持球突进，面对国脚级后卫王彤的防守，他先是一个假动作晃开半个身位，接着直接加速生吃，把球传到大禁区后点的时候，巴顿刚好拍马赶到推射破门，整个水滴瞬间炸了锅，我看着高华泽跑到客队看台下方鞠躬，阳光落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发梢上，忽然就想起2023年冬天在苏州中甲训练场边碰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的还是磨起球的旧河北队训练服，接过我递的笔签名的时候，手冻得通红，还不好意思地笑：“我现在连个固定队都没有，你还要我签名啊？”
17岁被挖走的“河北青训瑰宝”，曾以为一辈子都要留在石家庄
高华泽是土生土长的秦皇岛人,1997年出生的他小时候就是小区里的“孩子王”，每天放了学抱着足球在楼下空地踢到天黑，邻居总开玩笑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能踢进国家队”，12岁那年他被河北足协的青训教练相中，进了省队梯队，从此之后“踢职业联赛，代表河北队踢中超”就成了他最大的梦想。 2014年河北华夏幸福收购了河北全运队的整支梯队，17岁的高华泽成了俱乐部重点培养的边锋苗子，那是河北足球最鼎盛的几年，俱乐部砸钱请大牌外援、挖国内顶级球员，青训梯队的待遇也水涨船高，高华泽作为97梯队的核心，不到20岁就拿到了过万的月薪，还入选了U20国青队，当时国内足球圈的人提到他，都会说一句“河北青训这是出了个宝贝”。 那时候他几乎认定自己这辈子都要留在石家庄了，在市区离训练场不远的地方首付买了套小房子，还把父母从秦皇岛接了过来，朋友圈发的不是训练日常，就是周末带着爸妈去吃石家庄当地的安徽板面，配文永远是“守着家踢球，比啥都强”，2018年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中超首秀，替补登场踢了20分钟，比赛结束之后他抱着和拉维奇的合影哭了半小时，给发小发语音说“我终于给咱河北队踢上球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欠薪和解散风波，高华泽的人生本该沿着“河北队主力边锋、进国家队”的路径顺顺当当地走下去，可命运的拐点来的比谁预想的都快。
解散通知在群里弹出来的时候，他手里还拎着给队医带的早餐
2021年下半年开始,河北队欠薪的传闻就传得满天飞，一开始高华泽还没当回事，觉得这么大的俱乐部不可能说倒就倒，直到连续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基地的食堂从三菜一汤变成了只有白菜土豆，他才意识到不对劲，2022年春天全队都在等着足协的准入通知，他那天起得早，特意绕到俱乐部门口的煎饼摊，给平时总帮他贴肌贴的队医张哥带了个加肠加蛋的煎饼，刚走到宿舍楼下，就看到球员群里弹出了管理层的消息：“俱乐部正式退出中超，所有人自谋出路，欠薪后续会统一通知解决方案。” 他站在原地愣了十分钟，手里的煎饼凉透了都没察觉，当天晚上他就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我托人给你找个小学体育老师的编制，稳定。”那天晚上高华泽盯着自己衣柜里挂着的河北队17号球衣坐了一宿，他才24岁，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踢了十几年的球。 接下来的半年他开启了流浪试训的日子，先是去了沧州雄狮试训了一个月，没拿到合同，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中甲的昆山队，拿着每个月几千块的训练补助，连正式合同都没签就踢了大半个赛季，2022年昆山队拿到中甲冠军升超，他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结果2023年春天，昆山队也宣布解散了。 我就是在昆山解散前半个月碰到他的，那时候我去苏州采访中甲的青训活动，结束之后绕到训练场边想拍点素材，就看到他一个人在加练传中，穿的还是河北队的旧训练服，袖子肘部的位置磨得起了一层球，训练鞋的鞋钉都磨平了，我上去要签名的时候他特别意外，接过笔的时候手冻得通红，那天苏州刮着四五级的北风，他穿着单薄的训练服，鼻尖都冻红了，我给他递了瓶热饮，他接过去说了好几声谢谢，跟我说自己已经快一年没拿到过正式工资了，平时不敢点外卖，都是在出租屋里煮面条吃，加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以前总觉得自己天赋还行，现在才知道，能有个稳定的地方踢球，比啥都强”，那天他给我签的名现在还夹在我的笔记本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后面还特意加了个不好意思的笑脸。
于根伟拍着他的肩膀说“来我这，只要你肯跑，就有饭吃”
昆山解散之后高华泽又陷入了无球可踢的境地,他几乎给所有认识的俱乐部工作人员都发了自己的训练视频，问能不能给个试训的机会，后来还是以前国青的队友给于根伟带了个话，说有个边锋练得特别苦，就是运气不好，两次碰到俱乐部解散，想问问津门虎要不要人。 于根伟当天就给高华泽回了消息，让他来天津试训一堂课，那天高华泽拼得像是踢决赛，一堂训练课跑了快12公里，结束之后于根伟拍着他的肩膀说：“留下吧，我就喜欢能跑能拼的孩子，在我这，只要你肯好好练，就有饭吃。” 刚到津门虎的时候他就是个边缘替补，前10轮联赛加起来才踢了不到100分钟，他也不急，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场，最后一个走，训练结束之后主动加练50脚传中，于根伟知道他以前颠沛流离没怎么系统训练，还特意给了他一份加餐计划，让队医盯着他补身体，2023赛季下半段津门虎遭遇伤病潮，高华泽迎来了首发机会，第一次首发就贡献了一次助攻，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他在球员通道哭了，抱着于根伟半天说不出话。 今年四月份我去天津采访津门虎的赛前发布会，结束之后在俱乐部楼下的锅巴菜店碰到他和巴顿一起吃早点，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还主动给我递了个烧饼，说“上次在苏州你找我签名我还记得呢，那时候可太惨了”，他说现在租的房子就在水滴附近，走路20分钟就能到训练场，每天早上都来这家店吃锅巴菜，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都给他多放一勺卤，他还给我看了他的运动包，内侧缝着河北队和昆山队的两个旧队徽，“不是为了卖惨，就是想提醒自己，现在的机会有多难得，不敢松懈”。 2024赛季高华泽已经坐稳了津门虎主力左边锋的位置，前12轮贡献了3个助攻、1个进球，传中成功率排在中超左边锋的第5位，很多球迷都喊他“津门虎飞翼”，说他是本赛季中超最大的惊喜，我问他现在收入怎么样，他笑了笑说，比以前河北队鼎盛时期的一半都不到，但胜在踏实，“每个月10号工资准时到账，不用怕第二天醒过来俱乐部没了，就这点，比多少钱都强”。
我为什么说高华泽是这一代中超“流浪球员”的缩影
很多人看高华泽的故事,都觉得是个励志爽文：被命运捶打了好几次，最后终于熬出了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但作为一个跑了足球线快10年的记者，我看到的更多是他背后那批没那么幸运的“流浪球员”，他们才是中国足球当下最真实的底色。 过去三年，中超、中甲、中乙加起来有超过30家俱乐部解散，上千名职业球员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他们当中很多人像高华泽一样，从七八岁开始练球，没上过正经大学，除了踢球几乎没有别的生存技能，运气好的能像高华泽一样找到新的球队，运气差的只能去踢野球、当业余教练，甚至直接转行送外卖、开滴滴，高华泽之前在河北队的室友，和他同岁的青训队友李想，去年我在秦皇岛碰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开了个青少年足球培训班，肚子都胖出了一圈，说“找了半年试训都没人要，不如教小孩赚的多，至少稳定”。 我一直觉得，我们骂中国足球差的时候，不能只盯着国家队的成绩骂，也要看看这些底层球员的生存环境到底是什么样的：俱乐部说解散就解散，欠薪要讨个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拿回来，青训出来的孩子连最基本的就业保障都没有，哪个家长愿意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去踢职业足球？没有足够的踢球人口，国家队的成绩怎么可能上得去？ 高华泽是幸运的，他遇到了愿意给他机会的于根伟，遇到了运营稳定的津门虎，才能把自己的天赋重新捡起来，但这种“幸运”本身就是一种悲哀，一个曾经的国青级球员，要靠运气才能有球踢，这本身就是中国足球职业化的耻辱，我们总说要搞足球改革，要发展青训，其实最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底层球员托底，让他们不用怕俱乐部说没就没，不用为了讨薪跑断腿，不用在二十五六岁最好的年纪，就考虑要不要退役转行。 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球员通道外面等高华泽，他看到我特意过来打了个招呼，我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挠了挠头笑：“先在津门虎站稳脚跟，争取能进一次国家队，以前的梦想丢了好几年，现在想捡回来试试。”我看着他脖子上戴的那条旧运动项链，还是河北队时期的周边，吊坠都磨得掉色了，忽然就觉得特别感慨：那些被命运碾碎的梦想，只要你自己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拼回个形状来。 高华泽的故事还在继续，我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像他一样的“流浪球员”，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不用再颠沛流离，能安安心心地踢上球——毕竟只有这些踢球的人踏实了，中国足球才能真的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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