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浙江开化做县域体育调研，傍晚走到县城中心的公共篮球场时，老远就听见一声亮堂的哨响，穿藏蓝色旧运动服的老头正叉着腰站在场边，晒得黢黑的脸皱成一团，对着场上乱跑的半大孩子喊：“脚步动起来！手抬高点！你那个防守是给人挠痒痒吗？”旁边的体育局工作人员碰了碰我胳膊：“这就是鲁志华，我们县的‘篮球活化石’，教了32年球，半个县城的年轻人都跟他打过球。”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多小时，散场后跟着鲁志华去了他在球场附近的老出租屋，15平米的小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各种孩子打球的照片、获奖证书，桌子上堆着一摞摞皱巴巴的训练计划表，还有半箱没拆的创可贴，他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笑：“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赛，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要说有什么值得说的，就是守着这块球场，看着一万多个说要当CBA球星的小孩，慢慢长大成人。”
从厂队替补到“县城篮球教父”，我走了15年
鲁志华跟篮球的缘分，是从1987年县化肥厂的厂队开始的，那时候他22岁，刚进厂当操作工，个子只有1米72，在厂队里是连替补上场机会都少的边缘人物，可他偏偏对篮球着了魔，每天下班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在厂区的泥土地球场练到天黑。“那时候也没什么教练教，就对着借来的录像带学，脚步、投篮姿势，练得手指都肿了，吃饭拿筷子都抖。”
1991年的时候，厂区附近的小孩总跟着他蹭球打，鲁志华索性每天下班后多留两个小时，免费教这些小孩运球、投篮。“那时候哪有什么场地啊，就是泥土地，跑起来尘土飞扬的，摔一跤膝盖就破，我自己攒钱买了十盒创可贴放包里，谁摔了就给贴一张。”现在翻他最老的那本训练笔记，封皮都磨掉了，里面还夹着当年小孩们写给他的小纸条：“鲁叔叔，我今天投进了10个三分球，你能不能奖励我一个新的篮球皮筋？”
1998年化肥厂倒闭，鲁志华拒绝了亲戚叫他去外地开餐馆的邀请，留在了县城。“我走了，这帮小孩去哪打球啊？”那几年他过得特别难，白天在停车场当收费员，一个月赚800块，下午下班就往老体育场的水泥篮球场跑，给小孩们教球一分钱不收，遇到家里条件差的孩子，他还自己贴钱买球鞋、买球衣。“印象最深的是2008年有个叫陈磊的小孩，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过，每天逃学来打球，作业也不写，奶奶追着他打了好几次，我跟他约法三章：每天先把作业写完拿给我检查，成绩进了班级前20才准上场打球。”
为了帮陈磊补功课，鲁志华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场，蹲在台阶上给陈磊讲数学题，晚上留他在自己出租屋吃饭，2010年陈磊被选进了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队，拿省锦标赛甲组冠军那天，鲁志华买了三桶红烧牛肉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个人在出租屋吃，吃着吃着就掉眼泪：“那是我教出来的第一个拿省级奖的孩子，我那时候就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直到2006年，县里成立青少年篮球训练点，鲁志华才正式成了有编制的基层教练，从厂队替补到大家嘴里的“县城篮球教父”,他整整走了15年。
见过一万个想当球星的孩子，我最欣慰的是没让任何一个走歪路
在鲁志华的训练理念里，“学打球先学做人”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他的背包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哨子、创可贴、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生日、身体情况、家庭状况，甚至连哪个孩子脚踝受过伤不能多做折返跑，哪个孩子胆子小需要多鼓励都写得清清楚楚。“我教了32年球，见过太多天赋好的小孩，但是能走得远的，永远是那些球品好、能扛事的孩子。”
前两年有个叫林浩的小孩，爸妈做建材生意，家里条件特别好，送过来的时候直接给鲁志华塞了两万块钱：“鲁教练，我们不求他打职业，就想让他练个体育特长，以后能走单招考上好大学，钱不够我们再给。”林浩天赋确实好，14岁就长到1米85，摸高能摸3米2，但是脾气特别差，打输了就摔球骂队友，有次跟邻县打友谊赛，最后输了2分，他当场给对手竖中指,转身就往场下走。
鲁志华当时就火了，冲上去把他拽回来，罚他在场边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所有人都走了之后，鲁志华拿着湿毛巾给他擦汗：“我问你，你打球是为了赢还是为了耍威风？今天你给对手竖中指，明天到了大学赛场，裁判直接给你罚出去，后天到了社会上，没人会惯着你这臭脾气，球打不好可以练，人做不好，你就是能扣篮，也没人看得起你。”那天林浩站在球场哭了半个多小时，后来整整一个月，鲁志华都不让他上场打比赛，只让他在场边给队友递水、捡球,慢慢磨他的性子。
去年林浩考上了上海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过年回来的时候给鲁志华带了条羊绒围巾，说现在他是大学队的队长，队友都服他：“鲁指导，我现在打比赛输了再也不摔球了，每次想发火就想起你当年说的话，打球先做人。”
还有很多天赋普通的孩子，鲁志华也从来不会劝退，去年有个叫周凯的小孩，个子只有1米65，特别喜欢打球，但是跑不快跳不高，练了两年也没打出什么成绩，后来他去当兵，新兵连五公里跑不动的时候，就想起鲁志华每次训练跟他们喊的“咬咬牙就顶过去了”，最后拿了新兵连的训练标兵，退伍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鲁志华送军功章：“鲁指导，我没当上CBA球星，但是我当了一个好兵，没给你丢人。”
鲁志华总跟我说：“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打职业，都能当球星，但是打篮球能给他们一个好身体，能让他们遇到事的时候不轻易认输，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团队，什么叫责任，这就够了，我教了这么多孩子，没有一个走歪路的，没有一个闯大祸的，这比拿多少冠军都让我高兴。”
有人说我守着县城没出息，可我脚下的篮球场就是我的CBA
这两年有不少私立青训机构开高价挖鲁志华，最高的开到了年薪30万，让他去杭州当青训总监，鲁志华都拒绝了。“我走了，县里这些小孩找谁教球？杭州不缺我一个教练，但是开化缺。”
现在鲁志华带了三个梯队，60多个孩子，最小的才6岁，最大的16岁，县里给的训练经费不多，他每次带孩子出去打比赛，都舍不得住酒店，找那种20块钱一晚的大通铺，自己带锅给孩子们煮鸡蛋煮面条。“省下来的钱能多买几个篮球，多买几副护具，给孩子们买瓶功能饮料也好啊。”今年夏天他带U12队去杭州打全省小篮球联赛，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输了1分拿了亚军，孩子们在场上哭，他站在场边也红了眼睛，回来的时候县里给他们拉了欢迎横幅，孩子们举着奖杯在大巴上喊“鲁指导最棒”，他坐在前排拿着手机拍,手都在抖。
我跟鲁志华聊天的时候，他总说现在的体育行业太浮躁了，动不动就是“7天速成篮球神童”“一年打进CBA”的培训班，收费大几万，都盯着那些天赋好的苗子，普通孩子想好好学个球都找不到地方。“大家都盯着塔尖的球星，都想赚快钱，但是没人愿意守着塔基啊，要是县城、农村的孩子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那中国篮球的苗子从哪来？总不能所有好苗子都从大城市里出吧？”
在我看来，鲁志华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我们总在说要搞体教融合，要提升全民体育素养，不是靠多办几场职业联赛，多拿几个世界冠军就能实现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鲁志华这样的人，在最普通的县城、最偏僻的乡村，守着一块简陋的篮球场，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一个个普通孩子的心里，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金牌，也不会被聚光灯照亮，但是他们教出来的孩子，有健康的身体，有坚韧的性格，有团队意识，有规则意识,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鲁志华又背着他的旧背包往球场走，他说晚上有灯光场，几个刚上初中的孩子约了他练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突然想起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没去过CBA赛场，也没当过什么有名的教练，但是我脚下的这块篮球场，就是我的CBA，我带的这些孩子，就是我最好的球员。”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缺的是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孩子系鞋带的守路人，鲁志华就是这样的守路人，他守了32年的球场，也守了一万多个孩子的篮球梦,守着中国体育最朴素的初心。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