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深夜赶完体育专栏的稿子打网约车,一上车就被中控台挂着的两枚亮闪闪的奖牌晃了眼:一枚是刻着“2024年江城半程马拉松完赛”的金属牌,边缘已经被摸得有些发亮,另一枚的挂绳还印着粉嘟嘟的小猪佩奇,是本地幼儿园亲子跑的纪念奖,司机师傅周明摸了摸那两枚奖牌,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大的是我的,小的是我儿子的,下半年我俩还要一起去北京跑马,顺便看看天安门。”
我和老周算是老熟人,去年冬天看完中超客场比赛凌晨一点打车,坐的就是他的车,那时候他车上还只有那枚佩奇小奖牌,聊起为什么42岁才开始练跑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给我讲了一段藏了三年的故事。
“我得活着陪我儿子长大”,是他所有愿意的起点
老周的儿子浩浩3岁那年查出来先天性室间隔缺损,医生说手术要花十几万,术后养好的话和正常孩子没区别,那时候老周刚辞掉工厂的工作开网约车没多久,手里存款只有两万多,为了凑手术费,他每天早上6点出车,凌晨1点才收车,一天跑16个小时是常态,为了提神,他常年把冰可乐揣在杯架里,饿了就停在路边买10块钱的盒饭加卤蛋,半夜收车了还要约着同行去吃烧烤喝啤酒解压,半年时间体重从140斤涨到了182斤,去体检的时候血压飙到180,医生拿着报告单皱着眉说:“你再这么熬下去,不用等儿子手术,你自己先中风躺倒了。”
老周那时候没敢把体检报告给老婆看,照旧每天连轴转,直到儿子手术成功推出ICU,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拽着他的袖口小声说:“爸爸,幼儿园下周开亲子运动会,你能不能陪我跑接力呀?我同学的爸爸跑的可快了。”老周蹲在病床边,看着儿子插着氧气管还亮晶晶的眼睛,当场就掉了眼泪,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前他愿意拿命换钱给儿子治病,现在他愿意拿所有的时间换个好身体,得活着陪儿子长大,陪他跑接力,陪他上大学,陪他以后结婚生子。
他当天回家就把家里剩的半箱可乐扔了,烧烤摊的微信也删了,翻出大学时候穿的旧运动鞋,第二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出车,绕着家楼下的小公园跑了一圈——那圈只有800米,他跑了12分钟,中间歇了三次,停下来的时候蹲在路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路过的阿姨还以为他犯了哮喘,要给他递速效救心丸。
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老周笑:“怎么没想啊,第一天跑完腿酸了三天,踩离合都打颤,后来一想,我儿子还等着我陪他跑马拉松呢,这点疼算啥?我愿意熬。”
那些别人眼里的“没必要”,都是他藏在鞋底的执念
老周刚开始练跑步的时候,身边没几个人支持,老婆说他瞎折腾,每天开10几个小时车 already 够累了,还要去吹风跑步,嫌他不够累;一起开网约车的同行笑话他:“老周你都四十多了,还学年轻人跑马,是想当网红还是想拿奖金啊?有那功夫多跑两单赚点钱不好吗?”甚至他刚开始去江边夜跑的时候,还碰到过穿专业装备的年轻人故意超过他,回头甩一句“大叔你这速度比我走路都慢,就别来凑跑步的热闹了”。
老周没反驳过,就闷头跑,他每天收车都是11点多,把车停在江滩跑道的入口,换上包里放的速干衣——那是他在拼多多花9块9抢的,洗得领口都松了,就开始绕着江滩跑,冬天江风刮得脸疼,他戴着口罩跑,哈气在口罩内侧结了霜,跑完全身的汗把秋衣都浸透了,他就躲在车里把干衣服换了再回家,怕老婆担心,刚开始他只能跑3公里,慢慢加到5公里,后来10公里也能跑下来了,他手机里专门建了个相册,存的全是自己每天的跑步记录,还有浩浩给他录的加油语音,跑不动的时候就点开听,儿子奶声奶气的“爸爸加油”一出来,腿上就又有劲儿了。
有一次他穿了双穿了三年的旧网面鞋跑10公里,鞋磨脚,他咬着牙跑完,脱鞋的时候袜子和脚底板的血泡粘在了一起,他躲在卫生间挑泡,被浩浩撞见了,小家伙没说话,转头就把自己攒了半年的500块压岁钱拿出来,拉着老周去商场买了双专业的跑步鞋,老周说那双鞋他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周末陪浩浩练跑步,或者去参加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鞋底沾了点泥都要擦半天。“那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战靴”,说这话的时候,老周的语气里全是骄傲。
我见过太多跑圈里的人,聊起跑步张嘴就是配速、心率带、碳板鞋,好像没有六位数的装备,跑不进4分配,就不配说自己喜欢跑步,可在老周这里,跑步从来和这些东西无关,他愿意花一个小时跑5公里,愿意被江风吹得脸疼,愿意被别人笑话速度慢,不是为了拿名次晒朋友圈,只是为了能多陪儿子走几年,这种执念,比任何限量款的跑鞋都金贵。
跑赢“自己”这场马拉松,比任何名次都金贵
今年春天江城马拉松开赛,老周报了半程马拉松,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赛前一个月他特意把每天的跑步量加到了12公里,还特意跟车队请了假,说要好好准备比赛,比赛那天他把浩浩的那枚佩奇奖牌挂在脖子上,兜里揣着浩浩给他塞的巧克力,站在起跑队尾的时候,他说自己紧张得手都冒汗,比当年第一次开网约车接单还慌。
跑到17公里的时候他岔气了,右下腹疼得直冒冷汗,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路边的志愿者举着牌子喊“跑不动的朋友可以上收容车”,旁边也有跑友劝他别硬撑,他摇了摇头,扶着路边的树歇了两分钟,又开始慢慢往前挪。“我老婆带着浩浩在终点等着我呢,我要是上了收容车,浩浩该失望了”,老周说,那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配速什么成绩都不想了,就想着能挪到终点就行,就算走也要走到。
最后他用了2小时47分跑完了半马,刚冲过终点线,浩浩就举着个写着“爸爸最棒”的手绘牌子冲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你太厉害了”,老婆站在旁边笑着给他递水,眼睛里也全是泪,志愿者给他挂完赛奖牌的时候,他拿着奖牌,手都在抖。“我这半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上学的时候运动会连参与奖都没拿过,这是我第一个靠自己拼来的奖牌,比我当年第一次赚一万块钱还开心。”
后来老周的体检报告出来,血压已经降到了130,体重也降到了150斤,之前爬三楼都喘,现在陪浩浩去爬武功山,背着帐篷和零食走在前面,浩浩都追不上他,我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说下半年要报北京马拉松的全马,等浩浩10岁的时候,要和浩浩一起跑完半马,等浩浩18岁成年的时候,爷俩要一起跑完全马。
其实在我看来,老周已经跑完了最难的那场马拉松:对手是过去那个作息混乱、一身毛病的自己,奖品是能陪家人走得更远的健康身体,很多人总说体育的魅力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荣光,可我总觉得,体育最动人的时刻,从来都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拥有,像老周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愿意克服跑第一公里的气喘吁吁,愿意顶住别人的嘲讽一步步往前跑,这种和自己对抗的过程,本身就已经足够耀眼。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舞台,是每个“他愿意”的人的主场
我做体育专栏这五年,见过太多和老周一样的普通人:杭州的外卖小哥王文杰,每天送完单就在街头练霹雳舞,练了五年拿了亚运会霹雳舞项目的铜牌,上台领奖的时候还穿着印着外卖平台logo的外套;山东的务农大姐于新伟,每天干完农活就在田间地头跳健美操,跳了三年拿了全国健身操大赛的一等奖,家里的奖状贴了满满一墙;还有去年上海马拉松的赛道上,一个视障跑者在陪跑员的带领下跑完了全马,冲线的时候他说“我看不见路,但我愿意跑,就没有到不了的终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要穿专业的装备,要有过人的天赋,要能拿出亮眼的成绩,不然就不算“参与体育”,网上经常能看到有人嘲讽跳广场舞的阿姨“动作不标准”,嘲讽公园打太极的大爷“花架子”,嘲讽刚开始跑步的新人“配速太慢还好意思晒”,好像体育就必须是专业运动员在赛场上的拼杀,普通人的自娱自乐根本不算数。
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生活啊,它可以是亚运会赛场上运动员的争金夺银,也可以是老周深夜江滩的5公里夜跑,可以是外卖小哥送餐间隙的霹雳舞练习,也可以是阿姨们傍晚广场上的广场舞,甚至可以是你下班回家提前两站下车走的那段路,是你周末陪着孩子在公园跑的那两圈,只要你愿意动起来,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出一点汗,你就已经是体育的参与者,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嘲笑你。
老周说他现在跑的时候,经常碰到刚入坑的新人跑不动,他就会放慢速度陪着人家跑,给人家讲自己刚开始跑800米都喘的故事,鼓励人家慢慢来,他还拉了个网约车司机跑团,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司机师傅跟着他一起跑,大家都说跑了几个月,腰不酸了,血压也降了,跑单都更有劲儿了。
下车的时候,老周给我看他手机里浩浩的跑步视频,小家伙扎着羊角辫,在公园里跑得头发都飞起来了,老周跟在后面跑,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两个人的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跑者,哪有什么遥不可及的体育梦啊,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为了心里的那个念想坚持下去,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那些你流过的汗,那些你咬着牙熬过去的时刻,最终都会变成你人生路上的星光,把你要走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而“他愿意”这三个字,就是普通人闯进体育世界最好的入场券,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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