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加班到九点半,出写字楼的时候雨下得正密,挤地铁的时候刷了刷朋友圈,突然被我贵州的发小阿凯刷屏了:九张图里有吹着芦笙穿侗族银饰的阿姨,有堆在球场边的香猪、牛腿和一筐筐沃柑,最中间的视频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10号球衣的男人光着膀子,举着半条腌鱼绕场跑,周围几万个人举着手机喊,声音震得我手机听筒都发颤。 我赶紧给阿凯发微信问他这是啥音乐节?他秒回了个六十秒的语音,背景音全是欢呼声:“啥音乐节啊!这是我们榕江的村超!我上周辞了深圳的工作回来当志愿者了,跟你说你绝对亏了,前几天那场绝杀球,我嗓子都喊哑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我错过了什么? 之前我对中国足球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世预赛输越南那天,我把攒了五年的足球杂志全卖废品了,跟朋友说这辈子再也不碰跟中国足球相关的东西,结果那天晚上我刷村超的视频刷到两点半,越看越鼻子发酸,原来我不是不爱足球了,我只是太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足球了。
我错过的第一场神级比赛,是卖卷粉的老板踢出来的补时绝杀
我刷到的那场球,是6月初车江一村对阵忠诚村的决赛,最后补时3分钟的时候,忠诚村的10号董永恒站在任意球点上,助跑、射门,球划出一道弧线直接擦着门柱进了死角,全场五万多人瞬间炸了,观众直接往场内抛糯米饭、腌鱼、自家做的糍粑,董永恒捡起一条腌鱼举着跑,队服都被人扯破了也笑得合不拢嘴。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场均能进1球、被当地人叫做“董球王”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职业球员,他在榕江县城开了家卷粉店,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蒸米皮,前一天还在店里给客人卷粉,第二天换了球衣就上场踢决赛,他的队友更有意思:有开挖掘机的司机,有卖猪肉的摊主,有村小的体育老师,还有在田里种水稻的农民,最年轻的队员才19岁,刚高考完,考完第二天就来队里报到了。 我刷到过他们赛前的训练视频,没有专业的教练,大家吃完晚饭凑在球场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战术,有人跑累了就蹲在场边喝一瓶冰矿泉水,旁边坐着他老婆抱着娃等他踢完一起回家,那场比赛赢了之后,他们的奖品不是几十万的奖金,是一头香猪、两只羊、十二只鹅还有一筐本地的糯米,队里商量了半天,把猪杀了全村分着吃,糯米给了村里的孤寡老人,鹅分给了每个队员,说拿回去给老婆炖汤。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突然想起去年我去看某场中超联赛的经历,进场的时候一杯可乐卖30,一件球迷版球衣要499,场上的球员穿着几千块的球鞋,跑了十分钟就叉着腰喘气,输了比赛之后对着记者采访说“草皮太滑影响发挥”,那时候我总觉得,足球是个门槛很高的运动,要花十几万报青训班,要穿专业的装备,要有俱乐部签你才算“会踢球”,但村超给了我狠狠一巴掌:原来足球的门槛从来都不是钱,是你真的爱踢。 董永恒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从小就爱踢球,小时候没球鞋,光着脚在泥巴地里踢,踢碎过邻居家的玻璃,被爸妈追着打,也没想过放弃,现在踢村超也没有工资,有时候踢完球还要赶回店里给客人做卷粉,但他说“只要站在球场上,就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之前总把足球当成一个要拿成绩、要赚大钱的工具,却忘了最早的时候,我们抱着球在院子里跑,就是为了开心而已。
我错过的不只是90分钟的比赛,是消失了20年的“院子足球”记忆
看村超的视频的时候,我好几次想起我小时候的事,90年代末我家住单位家属院,楼下有块空场地,我爸他们单位的叔叔们下班了就搬两块砖头当球门,踢到天黑才回家,我那时候才五六岁,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当球童,踢歪了砸到一楼张奶奶家的玻璃,我爸第二天就拎着两斤苹果去赔,张奶奶也不生气,还端着瓜子去场边看他们踢,说“小伙子们有活力就是好”。 后来院子里建了停车场,那块空地没了,我爸他们就再也没踢过球,想踢球得坐半个小时公交去市体育场的收费场地,一小时80块,凑齐11个人太难了,大家下班都要接孩子、加班,慢慢就没人提踢球的事了,我后来报过足球兴趣班,教练第一节课就跟我妈说“你家孩子身体素质一般,要是想走职业路得花不少钱,不如算了”,我那时候刚燃起的兴趣,就这么被浇灭了。 但在村超,我看到了我记忆里那种“院子足球”的样子,甚至比那还要热闹。 你去村超的场边看,根本找不到什么赞助商的广告牌,围墙上挂的都是各村的加油标语,中场休息的时候没有啦啦队跳热舞,都是各村的村民上去跳芦笙舞、唱侗族大歌,还有人抬着自家做的酸汤鱼、糯米饭免费给观众分,外地来的游客只要说一句“我是来看球的”,就能拿到本地人塞过来的粽子和杨梅。 村超没有VIP座,最早来的人就能占最前面的位置,七八十岁的老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最前面,举着“村超加油”的牌子,比年轻人喊得还响,小孩在球场边上的空地上踢小足球,踢得满头是泥也没人管,要是有球员踢飞了球砸到观众,下场肯定会拎着礼物去道歉,观众也不会骂,还会笑着说“你这脚力要是再准点就破门了”。 我刷到过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视频,有个球员踢着踢着鞋带开了,蹲下来系鞋带,对面的球员就站在旁边等他,完全没有趁机进攻的意思,解说的韩乔生老师笑着说“我解说了几十年球,第一次见这么友好的比赛”,还有次有个球员摔了,两边的人都跑过去扶,裁判是当地的中学体育老师,吹错了判罚就对着观众鞠个躬道歉,大家也不嘘他,都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接着踢”。 这才是足球本来的样子对吧?它不是用来吵架、用来分高低贵贱的,是用来把一群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过日子的,我们之前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花了几十个亿搞青训,搞归化,结果成绩越来越差,其实我们搞反了,足球从来不是从娃娃抓起,是从氛围抓起的,当一个地方的人把足球当成跟吃饭、赶集一样的日常,小孩从小看着大人踢球,自然会抱着球跟着跑,根本不用有人逼着他去报兴趣班。 我之前看到一组数据,榕江这个小县城,只有38万人口,但是有14个标准足球场,常年踢球的人有上万,几乎每个村都有自己的足球队,踢了几十年了,只是之前没人知道而已,你看,根本不是中国人不会踢球,是我们之前把足球放得太高了,高到普通人够不着,自然就没人爱踢了。
别等热乎劲过了才遗憾,现在去村超凑热闹还不晚
村超火了之后,我看到网上有不少人唱衰,说“现在火了马上就要被收编了,以后就要收门票了,就变味了”,还有人说“就是一阵风,过几个月就没人看了”。 我反而不这么想,我上周已经买了这周五去榕江的高铁票,跟领导请了两天假,打算周日晚上回来,阿凯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住的地方,是他亲戚家的空房间,不收钱,说“管早饭,你来了带你去吃董永恒家的卷粉,看完球咱们跟村民一起吃烤香猪”。 我刷到过太多去村超的普通人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北京的球迷,带了自己7岁的儿子去看球,他说之前给儿子报了足球兴趣班,一节课200块,教练总说他儿子没天赋,孩子踢了半年就不想踢了,说“踢不好教练会骂”,结果去了榕江之后,小孩跟当地的小孩在球场边的空地上踢了一下午,浑身是泥,天黑了都不肯走,回来跟他说“爸爸,我以后还要踢球,踢球太开心了”。 还有个广东的球迷,开了12个小时的车去榕江,半路车坏了,拦了好几辆车都没停,后来遇到一个当地的村民,听说他是去看村超的,立刻开车把他拉到县城,还找自己的朋友给他修了车,一分钱都不收,说“来我们这看球都是客人,哪能让你花钱”,韩乔生老师自己掏路费去村超解说,一分钱出场费都不要,说“我活了60多岁,第一次见这么纯粹的足球,我免费来都愿意”,范志毅也带着队伍去踢友谊赛,被当地的球员进了好几个球,笑着说“你们这水平真的可以,比很多职业球员踢得好”。 你看,这些普通人的快乐,是装不出来的,也不会轻易消失,之前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了,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国家队的成绩里,不在足协的政策里,在这些卖卷粉、开挖掘机、种水稻的普通人身上,在这些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球的小孩身上,在这些愿意坐十几个小时车就为了喊几句加油的球迷身上。 我之前错过了前半年的村超,错过了董永恒的绝杀,错过了跟几万人一起喊到嗓子哑的机会,但我不想再错过了,其实不止是去村超,我这周已经联系了之前高中一起踢球的同学,约了下周去体育场踢球,就算踢得不好,就算跑十分钟就喘,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踢球本来就是为了开心啊。 现在再回头想最开始的那个问题:我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被我们弄丢了很多年的,体育最本来的样子,我们总觉得体育要拿金牌,要争第一,要比别人厉害才叫有意义,但其实不是的,体育的意义从来都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是你踢完一场球浑身是汗,喝一瓶冰汽水的爽快感,是一群人凑在一起为了一个进球欢呼的热闹,是你不用管你是什么身份、赚多少钱,站在球场上大家都是一样的球迷,一样的球员。 如果你现在也跟我之前一样,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对足球早就失望了,不妨去村超看看,不用花多少钱,一张高铁票,住村民家里几十块钱甚至免费,吃一碗十块钱的卷粉,跟几万人一起喊90分钟的加油,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消失了的纯粹的快乐,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之前走得太快,忘了停下来找找而已。 反正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这周就去榕江,哪怕只是在场边站着,吃一口当地人递过来的糯米饭,喊两句加油,也值,毕竟,错过那么多已经够遗憾了,这次可不能再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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