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社区球馆打野球,接波的时候碰到几个穿高中校服的小孩,我投进一个后仰跳投之后,队里的小后卫凑过来拍我肩膀:“陈哥你这动作也太像朱芳雨了,以前是不是打职业的?”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腿外侧鼓起的那道硬疤——那里面还嵌着两块钢板和八颗钢钉,笑着摆了摆手:“什么职业啊,就是个爱打球的老骨头而已。”
风从球馆的透气窗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橘子汽水味,我看着手里磨得发毛的篮球,突然想起13年前躺在病床上的自己,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在篮球场上了,但现在我知道,哪怕腿上的钢板要陪我一辈子,哪怕我再也跳不到以前的高度,我仍是我,那个抱着篮球能在太阳底下跑一下午的笨小孩。
19岁的那次跳步,我跳碎了预想中的人生
我从小就爱篮球,说“爱到骨子里”一点都不夸张,初中为了练投篮,我每天放学抱着球在操场练到保安锁门,回家的时候书包带都被汗浸得发咸;高中打市联赛,我崴了脚绑着绷带打满全场,下场的时候袜子跟血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抽气还在笑,因为我们拿了冠军;考大学的时候我特意报了有CUBA参赛资格的师范大学,大一就凭一手三分球进了校队,成了队里最年轻的首发分卫。
19岁那年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我们队打进了CUBA基层赛的八强赛,赢下那场就能进分区赛,赞助商已经跟我约谈了试训的事,我连新赛季要穿的球鞋都选好了,是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科比6代,鞋底已经在训练的时候磨平了一半。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比赛最后30秒我们落后1分,我拿到后场篮板快攻,过半场的时候一个跳步想躲开防守的中锋,落地的瞬间我听见“咔哒”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我整个人摔在地板上,手里的篮球滚出老远,全场的欢呼声瞬间变成了倒抽气的声音。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胫腓骨粉碎性骨折,连带脚踝韧带撕裂,医生拿着片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以后剧烈运动就别想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我妈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我还硬装坚强说没事,结果晚上一个人在病房里,摸着肿得像冬瓜一样的左腿,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到缺氧。
那之后的好几年我都没碰过篮球,以前攒的一柜子球衣球鞋被我锁在了衣柜最里面,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差点把当年没来得及穿的八强赛队服扔掉,走在路上看见有人打球我就绕路,连体育新闻都不敢看,我总觉得,那个爱篮球的我已经跟着那次骨折一起碎了,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27岁的小屁孩,把我拉回了久违的球场
毕业之后我考了小学的体育教师资格证,成了一名体育老师,平时上课就教孩子们跑跑步、跳跳绳,从来没提过自己会打篮球,直到我碰到浩浩。
浩浩是我带的三年级的学生,那孩子有点内向,平时上课总躲在队伍最后面,唯独每次自由活动的时候,他会蹲在操场旁边的篮球架底下,盯着高年级的小孩打球看半天,有天他拽着我的衣角晃了半天,举着手里的奥特曼卡片跟我说:“陈老师,我跟六年级的哥哥打赌,明天打3v3赢了他们就把限量赛罗卡给我,我知道你柜子里有篮球鞋,你会不会打篮球呀?你陪我去好不好?”
我本来想推辞,说老师腿不好打不了,但是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到底没忍心说出拒绝的话,点了点头答应了,第二天站在篮球场上的时候,我拿着球的手都在抖,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到心脏,我不敢跑,就站在三分线外接球投,第一个球出手的时候我甚至闭了闭眼,结果听见“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那天我连着投进了7个三分,浩浩举着赢来的奥特曼卡片围着我蹦了半天,喊得嗓子都哑了,晚上回家我摸了摸左腿,除了有点酸胀之外一点都不疼,我翻出来压在衣柜最底下的篮球,拍了两下,灰尘飞起来在阳台的阳光里转,我突然就哭了。
那之后我就开始慢慢捡回篮球,一开始只是站在篮下投投篮,后来去康复科做了半年的康复训练,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很多,只要不做太剧烈的爆发动作,正常打球完全没问题,浩浩成了我的第一个“徒弟”,我每天下班之后留半个小时教他运球投篮,去年他打区里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得分王,领奖的时候第一时间跑下来把奖牌挂在我脖子上,仰着小脸跟我说:“陈老师,以后我要打CBA,给你拿总冠军戒指。”
别人说我“废了”,但我知道我仍是我
去年我在社区组织了个“老骨头篮球队”,队里的人全是受过伤的“篮球弃子”:48岁的张叔以前是国企篮球队的队长,跟腱断了之后两年没碰球,现在是我们队的定点三分王,十投能中七个;30岁的阿泽以前是大学校队的内线,十字韧带撕裂之后就告别了赛场,现在打养生球的策应水平比以前打比赛的时候还溜;还有个22岁的小姑娘,以前是篮球特长生,手腕骨折之后改练了裁判,现在是我们队的专属裁判,吹罚比正式比赛还严。
我们每周二周四晚上都在社区球馆打球,不记分不打比赛,就是投投篮传传球,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喝冰汽水,聊以前打球的糗事,张叔总说,以前打球总想着赢,要给单位拿奖要争名次,现在打球就为了开心,投进一个三分比以前拿了冠军还爽。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短视频,一个装着假肢的小伙子在球场上练胯下运球,动作特别流畅,结果评论区有人说“都这样了还打什么篮球,不嫌丢人”,我当时气得直接敲了一长段评论怼回去:“篮球是给所有人打的,不是只给健康的职业运动员打的,只要热爱就不丢人。”后来那个小伙子还给我点了赞,私信跟我说他从小就爱篮球,装了假肢之后练了两年才能正常运球,他说“哪怕打不了比赛,我能摸球就觉得开心,我还是以前那个爱篮球的我”。
你看,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拿冠军、站在最高领奖台才叫搞体育,只要受了伤、打不了职业就等于失去了热爱的资格,只要没了以前的天赋和能力,就不是以前那个自己了,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19岁的时候我爱篮球,是想拿CUBA冠军,想打职业联赛,想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现在32岁的我爱篮球,是教浩浩投进第一个三分时的成就感,是跟老骨头们打完球喝冰汽水的舒服,是每次投进空心球时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爽感,我腿里的钢板还在,我现在也扣不了篮,跑快了还会一瘸一拐,但是我投篮的弧度、出手后的手势、摸到篮球时那股子热乎劲,和19岁那年在太阳底下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的我,一点区别都没有,我仍是我,从来都没变。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必须赢”
这两年我和老骨头篮球队的队友们一起,免费给社区的留守儿童开篮球培训班,去年我们还搞了第一届社区青少年篮球杯,来了32个小孩,最小的才6岁,拍球都拍不稳,跑起来踉踉跄跄的,但是每进一个球都笑得特别开心,有个小孩的妈妈特意来感谢我,说她家孩子以前体质特别弱,总生病,练了半年篮球之后现在吃饭都香了,性格也开朗了很多。
我总跟来学球的小孩说,打球不用非要当第一,不用非要打职业,只要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觉得开心,觉得痛快,就够了,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必须赢”,它是你下班之后去球馆流两个小时汗的放松,是你陪着孩子在楼下拍十分钟球的陪伴,是你跑完五公里之后吹晚风的舒服,是你受伤之后咬着牙做康复训练那股不服输的劲,它从来不会因为你不够有天赋、受过伤、年纪大了就把你拒之门外,只要你还热爱,你就永远是那个站在球场上的少年。
上周我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出来19岁那年没来得及穿的CUBA八强赛队服,背后印着我的号码23号,洗得有点发白了,我试了试,有点紧,但是穿上的那一刻,刚好浩浩来我家找我练球,他举着新的篮球冲我喊:“陈老师快下楼,张叔他们都在球场等着呢!”
我抱着球下楼,傍晚的太阳晒在背上,暖乎乎的,我站在三分线外投了个球,“唰”的一声空心入网,风刮过耳边,和19岁那年我打进绝杀球时的风声,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左腿的钢板,笑了,我知道,不管过多少年,不管我能不能扣篮,能不能跑快,我仍是我,那个为了篮球疯、为了篮球热,抱着球就能开心一整天的笨小孩,这份热爱,我会揣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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