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皖北老家给奶奶过八十大寿,晚饭过后我顺着青石板路溜达到城北的拱辰门,还没走近就听见熟悉的“咚咚”拍球声,混着年轻人的笑骂、老头的咳嗽声,顺着夏天傍晚的风飘过来,抬头看几百年历史的城门洞上爬满了凌霄花,橘红色的花垂下来,刚好擦过新修的塑胶球场边缘,穿着校服的小孩三步上篮撞进落日里,那画面和我记忆里重叠了30年,忽然就红了眼。 写作快10年,去过CBA的总决赛现场,蹲过NBA中国赛的球员通道,见过千万级的篮球馆、签名款的限量球鞋,但要说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时刻,永远都是在老城门下的这块野球场上。
90年代的城门野球场:没有塑胶地,只有磨出洞的回力鞋
我对篮球的第一印象,就是90年代中期拱辰门外的半块水泥地。 那时候这块地本来是附近居民晒粮食的场子,一半铺了坑坑洼洼的水泥,另一半还是黄土,下雨之后要等三天才能踩,不然满脚泥,篮架是旁边农机厂的工人自己焊的,篮板是厚松木做的,被球砸得坑坑洼洼,篮筐永远有点歪,篮网从来没完整超过半个月——要么被大风扯碎,要么被投篮的力量砸脱线,到最后大家干脆就不挂网了,进球听见“哐当”一声就算数。 那时候我爸是机床厂的厂队后卫,每天下班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篮球包往城门跑,我就拽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当时场子里的核心人物叫王大强,是农机厂的车工,一米八的个子在当时算绝对的高个,一手跳投准得离谱,据说年轻的时候去过省队试训,因为膝盖伤退回来了,我第一次摸篮球就是他教的,那年我四年级,穿着我妈给我做的千层底布鞋,蹲在场地边拍了一下午,回家的时候鞋底都开胶了,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街,第二天还是偷摸着往城门跑。 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公牛对爵士的总决赛最后一场,城门旁边副食店的张老板也是个球迷,提前半天就把家里21寸的大彩电搬出来放在城门洞下面,接了个插板拉出来,那天围了足足七八十个人,连城门墙头上都坐了半大小子,乔丹最后一投晃倒拉塞尔的时候,全场人都攥着拳头屏住呼吸,球进篮筐的瞬间爆发出的喊声,把城楼上的鸽子都惊飞了,我旁边站着的王大强叔,手里攥着的冰棒化了半根,糖水顺着手指流到手腕上都没察觉。 那时候野球场有不成文的规矩:接波按来的先后顺序排,小孩永远要等大人打累了才能上场,就算上了场也不敢随便投篮,最多抢个篮板递个球,要是能投进一个,被场边的大人夸一句“这小孩手感不错”,能开心整整一个礼拜,渴了就喝城门洞下面的井水,装在军用水壶里,一口下去凉到后脑勺;打球崴了脚或者擦破了皮,就摘点城墙上长的车前草嚼碎了敷上,止血消肿比创可贴还好用。 我后来经常在网上看见有人吐槽现在的野球场“变味了”,穿限量鞋的年轻人瞧不起穿普通球鞋的,打个球各种脏动作还要吵架,但我总觉得,野球的魂从来没变过:就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不管你是厂长还是工人,是学生还是卖菜的,只要站在场上,就只有“队友”和“对手”两个身份,赢了一起拍着肩膀吼,输了就乖乖下波等着,能进球就有人给你叫好,90年代城门下的半块黄土场是这样,现在北京上海的网红球场也是这样,这点从来没变过。
00年代的篮球少年:城门洞下的海报,和没送出去的橘子汽水
2002年姚明进了NBA,我们那片的篮球热直接烧到了顶点。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没有正经的篮球场,放学之后所有人都往拱辰门跑,那时候城门洞的青砖墙成了我们的“宣传栏”,姚明、麦迪、艾弗森、科比的海报贴了一层又一层,城管来撕过好几次,我们就趁着晚上再贴,到最后那面墙被浆糊糊得厚了足足半厘米,摸上去糙得很。 当时我们班有个男生叫林浩,初二就长到了一米九,是我们那片公认的“篮板王”,因为当年农机厂焊的篮架地基下沉,比标准篮矮了小半头,他跳起来就能摸框,偶尔还能扣个勉扣,那时候他喜欢隔壁班的女生,那个女生每天放学都会从拱辰门过,只要看见女生的影子,林浩本来在外面打后卫,也要专门冲到篮下扣一个,有次为了耍帅扣篮的时候手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指戳骨折了,还硬撑着站起来摆了个酷的姿势,直到人家女生走远了才蹲下来龇牙咧嘴地喊疼,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瓶橘子汽水,本来想送人家,最后也没好意思递出去,转头给我们几个兄弟分了,我们喝着汽水笑他没出息,他蹲在旁边摸着肿成萝卜的手指傻乐。 2008年奥运会男篮打西班牙那场,我们几个同学凑钱租了个投影仪,拉了个幕布挂在城门墙上,那天来了足足几百人,连附近卖炸串的阿姨都推着车过来边卖串边看,常规时间最后时刻王仕鹏投进三分追平比分的时候,全场的喊声震得我耳朵疼,后来加时赛输了,全场突然就安静了,我看见旁边一个高二的学长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哭,说“本来以为咱们能赢世界第二的”,那天我们在场上打到凌晨一点,谁都不想回家,投中一个三分就喊一句“中国篮球牛逼”,最后张老板搬出来一箱冰汽水,免费给我们喝,说“小伙子们好好练,以后咱赢回来”。 那时候我们攒钱买一块钱一本的盗版篮球杂志,翻得页都掉了还在传着看,每个人都能把麦迪35秒13分的每一个细节背下来,把艾弗森跨泰伦卢的海报贴在铅笔盒里,我后来去过NBA的现场看球,坐在前排能闻见球员身上的运动香水味,也去过五棵松看过CBA的总决赛,全场几万人喊MVP的声音震得地板都颤,但我再也没感受过那天在老城门下看球的冲击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场馆有多豪华,球星有多厉害,是你和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心跳同频的共振,那种毫无掩饰的开心和失落,是花再多钱也买不到的。
2020年之后:翻新的球场,和回来的老球友
这几年老城改造,拱辰门成了省级文保单位,旁边的野球场也跟着翻新了:铺了防滑的塑胶地,装了两个标准的液压篮架,晚上有太阳能路灯,旁边还设了休息椅和公共厕所,连自动贩卖机里都有卖我们小时候喝的那种橘子汽水,三块钱一瓶,还是原来的味道。 王大强叔现在快60了,膝盖做了手术不能跑跳,每天还是雷打不动抱着个保温杯来球场,义务当裁判,谁走步了谁犯规了他喊得最响,年轻人开玩笑说他是“拱辰门金哨”,去年我们组织了第一届“老城门杯”野球赛,分少年组、青年组和老年组,王叔带着平均年龄55岁的老年队,居然赢了青年组的二队,他自己投进了三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撩开球衣给我们看,腰上贴的膏药都被汗浸湿透了,他笑得满脸皱纹:“老子年轻的时候省队都去过,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在这么好的场地上打球,值了。” 林浩现在在南方当中学体育老师,每年过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拽着我们去老城门打球,去年他带了自己5岁的儿子回来,小屁孩抱着个橙色的儿童篮球,在场上跌跌撞撞地跑,林浩蹲在地上教他拍球,那画面和30年前王叔教我拍球的时候一模一样,我问他现在还打篮球吗,他说学校有球场,没事就带着学生打,“要是以后我儿子喜欢打球,我就带他回老城门来打,告诉他爸当年就是在这泡大的”。 去年有个来旅游的大学生,拍了老城门球场的日常发在抖音上,居然火了,有好多外地的球友专门开车一两个小时过来打卡,说就想感受下“老城根下打球的烟火气”,我们专门建了个“拱辰门球友接待群”,外地来的球友我们免费带接波,打输了的就请吃旁边张阿姨的炸串,喝冰汽水,上周我回去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从合肥过来的大学生,打完球坐在场边喝汽水,说“这打球的感觉比我们学校的豪华球馆舒服多了”。 我之前做群众体育的专题采访的时候,总有人问我:“咱们发展群众体育,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老城门球场的故事,体育从来不是只属于专业运动员的,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它是退休工人每天投进的那10个三分,是放学的小孩为了耍帅练了半个月的三步上篮,是十几年没见的兄弟凑在一起打一场球的热乎气,是普通人生活里最触手可及的英雄梦。 那天我在球场待到天黑,风刮过城门洞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旁边的炸串摊飘来香味,拍球的咚咚声从来没停过,老城门站在这几百年了,见过守城的兵,见过挑担子的小贩,见过我们这帮光着脚跑的小孩,现在它又照着这些打球的人,接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青春。 我投了个三分,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被一个穿校服的小孩接住,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跑向篮筐,那影子和十几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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