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西安傍晚已经带了凉意,莲湖区劳动一坊的巷口飘着肉夹馍和油泼面的香气,53岁的唐京攥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哨子站在五人制球场边,对着场上乱跑的半大孩子吼:“愣着干嘛?补位啊!跑起来!” 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巷子里的车笛声,周围纳凉的老住户们听见都笑:“你听,唐指导又开始训娃了。”
我和唐京认识是在去年的西安社区青少年足球赛上,他带的U12队拿了亚军,一群半大孩子抱着奖杯哭,他蹲在旁边给娃们递冰峰,自己膝盖上的旧伤因为站了一下午疼得直抽抽,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这帮娃拼了整场,输了也光荣。”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皱纹的中年人,已经在这个老巷子里守了22年的业余球场,教过的孩子超过1000个,没要过一分钱学费。
从省队弃将到巷口“孩子王”,他的球场没有门票
唐京的足球人生本来有另一种可能,1998年,21岁的他是陕西省队的主力边后卫,正跟着队里冲甲A,前途一片光明,却在一场热身赛里被对手铲断了十字韧带,手术之后再也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只能遗憾退役,队里给他安排了体校教练的编制,他拒绝了,拎着行李回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劳动一坊。
“那时候回巷子,天天看见一帮半大娃在马路上踢矿泉水瓶,车来车往的特别危险,有次一个娃为了躲车摔得满脸是血,我看着心疼。”唐京说,那时候周边的家庭条件都普通,卖菜的、开面馆的、收废品的居多,一个足球培训班一年要几千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孩子们想踢球只能在马路上瞎跑,他找街道办申请,把巷口那片废弃了好几年的仓库空地租了下来,自己掏了8000块钱整平地面,拉了个简易的铁丝网,用旧木头钉了两个球门,“唐指导的免费足球场”就这么开了张。
一开始只有5个孩子来,都是周边人家的娃,其中就包括现在在中甲陕西长安竞技踢替补边卫的浩浩,浩浩那时候才7岁,爸爸是收废品的,家里三个孩子,连50块钱的胶钉球鞋都买不起,天天扒着铁丝网看别的孩子踢,唐京看见就把他叫进来,把自己当年省队穿的旧球鞋给他套上:“以后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来,我不收你钱,踢得好我还给你买冰棒。”
我前阵子见浩浩回球场看唐京,还给唐京带了5块钱,说“唐导,我把当年欠你的冰棒钱还你”,原来浩浩12岁那年去省体校试训,前一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拉着唐京在球场坐了半宿,唐京给他买了根5块钱的巧乐兹,说“好好踢,别受伤,哪怕最后踢不出来,也别后悔”,后来浩浩真的踢上了职业,每次回西安第一件事就是来这个老巷口的球场,跟着唐京带小师弟们练基本功。
这么多年,唐京的球场从来没有过“门票”,不管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是周边小区的娃,只要想踢都能来,唯一的规矩就是“必须先把作业写完才能进场”,一开始很多家长不理解,觉得踢球耽误学习,还有人说唐京“不务正业,带娃瞎玩”,直到2016年发生了一件事,周边的家长才彻底放下了心。
那时候有个叫阿凯的孩子,有多动症,坐不住,上小学三年级考试经常考倒数,家长实在管不住,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到唐京这,说“唐教练你帮我看着,只要他不出去乱跑惹事就行”,唐京就让阿凯当守门员,跟他说“你就站在门里,球来了你就扑,扑到一次我给你买一根冰棒”,就这么练了两年,阿凯的专注力上来了,学习成绩也慢慢赶了上去,去年还考上了西安交大的计算机系,开学前专门拿着录取通知书来给唐京报喜,说“要是没这个球场,我可能早就去混社会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商业化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动辄几万块的年费,招生文案里全是“直通职业队”“未来之星”的噱头,好像给孩子报了班,就等于拿到了球星的入场券,但是在唐京这,没有门槛,没有KPI,甚至连学费都没有,他选孩子的唯一标准,真的爱跑爱踢”,在我看来,这种“反商业”的坚持,恰恰戳中了现在草根体育的痛点:我们总是忙着把体育变成一门生意,却忘了它本来就是普通人就能玩的游戏。
“我没教出什么巨星,但我教出了一群会踢球的普通人”
唐京带了22年的孩子,只走出了浩浩一个职业球员,很多人跟他说“你要是搞点商业化包装,多招点有天赋的孩子,早就赚大钱了”,每次听见这话唐京都笑,他说:“我办这个球场,从来就不是为了教出什么巨星,大部分孩子最后都是普通人,踢球的意义不是当球星拿高薪,是学会怎么输,怎么扛事,怎么跟人打交道。”
去年那场社区联赛决赛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唐京带的U12队一路踢进决赛,全场压着对手打,结果最后补时阶段被对手踢了个绝杀,终场哨响的时候,场上的孩子直接瘫在地上哭,有个小队员哭着跟唐京说“对不起教练,我要是刚才不丢那个球就好了”,唐京没骂他们,也没说什么“下次加油”的场面话,自己掏腰包买了一整箱冰峰和十几根冰棒,带着孩子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天。
“我问他们,今天拼了整场,腿都跑软了最后输了,是不是特别难受?娃们都点头,我就跟他们说,这种难受的事以后你们这辈子多了去了:高考考不上想去的学校,找工作被面试官拒了,跟喜欢的人分手,付出了很多努力最后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这些事和今天输球一样难受,但是今天你在球场上能接受自己输,能哭完了站起来拍拍土跟对手握手,以后遇到再难的事,你也不会随便趴下。”唐京说,这就是他想教给孩子们的东西,比什么战术、什么脚法都重要。
这些年唐京教过的孩子里,有当急诊科医生的,2020年疫情的时候主动请缨去武汉支援,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给唐京送了一包武汉的热干面;有当小学老师的,现在在自己的学校里也组建了一支免费的足球队,下班了就带孩子们踢球;还有个孩子现在在开网约车,每次路过巷口都要停下车给唐京递瓶水,说当年唐教练给我买了多少瓶水,我现在全还回来。
去年夏天唐京搞了一次“校友会”,通知发出去之后来了300多个人,最小的7岁,最大的已经40多岁了,他们从下午2点踢到晚上8点,踢累了就坐在球场边吃烤串聊天,有人说自己当年为了来踢球,骗家长说去同学家写作业,回去被爸妈追着打;有人说自己当年在这个球场认识了最好的兄弟,现在两个人还经常约着踢球;还有个姑娘说自己当年是球场唯一的女队员,现在还保持着每周踢一次球的习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踢一场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功利了:聊奥运会就盯着金牌数,聊足球就盯着国家队成绩,聊青少年体育就想着能培养多少职业球员,但实际上,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都不是“出成绩”,而是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唐京没教出什么巨星,但是他教出了上千个热爱运动、扛得住挫折的普通人,这些人把体育带来的力量带到了生活的各个角落,这比培养出一个球星要有价值得多,我们的体育产业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但更需要千千万万这样会踢球、爱运动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守了22年的球场要拆?他用一场球赛留住了一代人的记忆
今年年初的时候,唐京遇到了22年来最大的难关:街道办通知他,这片空地要规划成便民停车场,球场要在3月底之前拆完。
消息传出来之后,常来踢球的孩子们都哭了,很多已经工作的老学员专门请假回来,还有人说要去街道办请愿,唐京都拦住了,他说:“咱们不闹,我想办一场告别赛,所有在这个球场踢过球的人都回来,最后踢一场,也算给这个球场一个体面的告别。”
他自己做了个海报发在朋友圈,上面写着“劳动一坊球场告别赛,3月18日,不管你在哪,不管你现在踢不踢球,都回来看看”,那天我也去了,现场来了快400人,浩浩专门跟队里请假回来开球,还有个在上海做设计师的老学员,提前一周就飞回西安,给球场拍了好多照片,说要留作纪念,他们从下午踢到晚上,后来把球场的灯打开,有人把现场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当天就上了同城热搜,好多人在评论区说“我小时候也在这个球场踢过球,唐教练还给我买过冰棒”。
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街道办看到大家的反响之后,专门开了会调整规划,把停车场挪到了旁边另一块闲置的空地,不仅保住了这个球场,还批了20万的经费,给球场铺了新的人工草皮,装了照明灯和休息椅,那个在上海做设计师的老学员还免费给球场做了墙面彩绘,把唐京吹哨的样子和很多老学员的头像都画在了围墙上。
现在的球场比以前漂亮多了,每天放学之后都挤满了孩子,唐京还是每天下午准时拎着他的旧哨子来,蹲在球场边的小马扎上看孩子们踢,膝盖疼的时候就揉揉,看见谁动作不对就吼两嗓子,有人问他还要守到什么时候,他说:“守到我跑不动为止呗,等我跑不动了,就让我儿子接着来教,反正这个球场不能空着,得一直有孩子跑才行。”
之前总有人问,中国的足球人口为什么上不去?中国的草根体育为什么发展不起来?我想答案从来不是我们缺好的职业教练,也不是缺有天赋的孩子,而是缺足够多像唐京这样的“守门人”,缺足够多不用掏高价就能进的球场,缺足够多不以“拿奖走职业”为目的的体育课,当体育不再是中产阶级的教育奢侈品,不再是只有万里挑一的天才才能走的独木桥,它才能真正走进普通人的生活,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唐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他那个掉了漆的旧哨子,看着场上奔跑的孩子笑得特别开心,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油泼面的香气,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喊声,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其实落到生活里,它就是老巷口永远亮着灯的球场,是教练递过来的冰棒,是一群人因为同一份热爱凑到一起的热热闹闹,而唐京守了22年的,从来都不是一块简单的球场,是一代人的童年,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最朴素的体育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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