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清晨六点,江西吉水县体育中心的塑胶跑道上已经腾起了薄雾,哨声准时划破安静的空气——吹哨的老人叫陈山林,今年68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裤腿上还沾着点昨天给跑道除杂草蹭上的泥点,他面前站着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最小的才7岁,最大的16岁,一个个攥着拳头等他发令,眼睛亮得像天边刚冒头的朝阳。
我第一次见陈山林是去年冬天,跟着市体育局的人去基层调研体育教育情况,别人都在会议室里念报表,他抱着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蹲在体育场边给孩子系鞋带,裤脚管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留着当年当运动员时落下的冻疮疤,那天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他翻着手机里存的孩子们的获奖证书,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全国冠军世界冠军,可我带出来的孩子,有三百多个站上过省市的领奖台,还有四个考进了北体上体,这比我自己拿奖还风光。”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铺盖卷回了老家体育场
陈山林年轻的时候是省田径队的中长跑运动员,最好的成绩是拿过全国田径锦标赛5000米项目的季军,本来有望进国家队,可1991年冬天一次赛前训练,他摔在了结冰的跑道上,半月板严重损伤,再也跑不了专业赛事,队里本来给他安排了省城体校的后勤岗,工作轻松待遇也不错,可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到了老家中学体育老师当年给他写的推荐信,突然就改了主意:“我是从山里跑出来的,当年要不是我的体育老师给我凑路费去省队测试,我现在还在老家种水稻呢,省城不缺我一个后勤,可老家的孩子缺个正经教跑步的教练。”
就这么着,26岁的陈山林扛着铺盖卷回了吉水县,成了县体育局唯一一个专业田径教练,那时候的县体育场还是煤渣地,下雨就变泥潭,出太阳一踩全是灰,跑鞋跑不了两次鞋缝里就嵌满了黑渣,体育局经费紧张,没钱修跑道,他就每天下班之后骑个三轮车去附近的砖厂拉烧剩下的煤渣,自己推平压实,整整干了半个月,把坑坑洼洼的跑道填得平平整整。
他带的第一个徒弟叫李军,是下面乡镇中学的学生,家里穷,连双正经跑鞋都买不起,每次参加县里的运动会都穿妈妈纳的布鞋,跑起来脚底板磨得全是泡,陈山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布鞋跑1500米,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0秒,冲线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陈山林当天就去百货商店给他买了双12块钱的回力鞋,还把他接到县城来训练,吃住都在自己家。
那时候陈山林每个月工资才80多块,自己吃饭都紧巴巴,还要多养个半大的小伙子,老婆气得跟他闹了好多次,说他“胳膊肘往外拐,自己家孩子奶粉钱都快没了还管外人”,可他就是认准了李军是个好苗子,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叫他起来跑步,晚上陪着他补文化课,1995年的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李军拿了5000米和10000米两个项目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第一时间把奖牌挂在了陈山林脖子上,现在李军是吉水县第三中学的体育老师,也开始带青少年田径队,每次招到好苗子第一个就带来给陈山林过目,他总说:“没有陈指导,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现在做的,就是把他给我的东西,再传给更多孩子。”
被骂了无数次“不务正业”,他把300多个山里娃送上了更大的赛场
在小县城做青少年体育,最难的不是训练条件差,是家长的不理解,陈山林说,32年里他上门家访被赶出来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很多家长一听说要让孩子练体育,头摇得像拨浪鼓:“读书读不好才去练体育,跑那么久有什么用?将来能当饭吃吗?”
2012年的时候,陈山林在县里的留守儿童运动会上发现了叫张雪的女孩,当时12岁的张雪跑800米,比县里的少年纪录还快了3秒,他当天就跟着村干部去了张雪家,张雪爸妈都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奶奶一听说陈山林要让张雪练跑步,当场就把他往外推:“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在外面跑晒得黢黑,将来连婆家都找不到,不行不行,我们家孙女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的。”
陈山林没放弃,前前后后跑了六次张雪家,第三次去的时候赶上下雨,山路滑,他摔了一跤,裤腿全湿了,裤脚还刮破了个大口子,奶奶看着实在过意不去,才松了口,说先试半年,要是影响学习立刻停,陈山林当场就跟奶奶承诺:“您放心,我每天监督她写作业,要是她成绩掉了,我亲自上门给您赔罪,要是练不出成绩,将来她上职校学幼师的钱我出。”
之后的三年里,陈山林每天训练完都陪着张雪写两个小时作业,周末还自己掏腰包给她补数学,2015年的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张雪拿了800米项目的铜牌,后来又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现在在广州的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过年张雪回来看他,给他带了个新的哨子,可他还是习惯用当年省队教练给他的那个旧哨子,哨子的金属壳都磨得发亮,他说:“这个哨子吹了40年,吹出去的每一声都算数,答应了要带孩子们跑,就不能食言。”
32年里,陈山林带过的孩子超过了1200个,有317个拿过省市以上的体育赛事奖牌,42个考上了体育类本科院校,还有11个进了省队,我之前问过他,被家长骂“不务正业”“耽误孩子前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说:“当然想过,有次家访被家长泼了一盆冷水,我回家感冒了三天,当时真的不想干了,可后来我去学校,那个孩子偷偷跑过来塞给我一块糖,说他就想跟着我跑步,我心一下就软了,我知道很多人觉得练体育没出路,可对很多山里的孩子来说,跑步可能是他们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最公平的机会。”
“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专利”,他的跑道对所有孩子敞开
现在很多青训教练选苗子,第一个看的就是天赋,身高不够的不要,爆发力差的不要,甚至连骨龄不符合要求的都直接拒之门外,可陈山林的跑道不一样,只要孩子愿意来跑,不管有没有天赋,他都收。
去年他的队里来了个叫浩浩的男孩,10岁,有自闭症,平时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带他过来,说孩子平时就喜欢一个人绕着小区跑,想让陈山林教教他,陈山林当场就答应了,专门给浩浩制定了训练计划,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体育场,单独陪着浩浩跑,从最开始的100米,到后来的1公里、3公里,整整陪了一年,现在浩浩不仅能跟队里的其他孩子一起训练,上次学校运动会还拿了跳远项目的第三名,浩浩妈妈跟我说,孩子现在能主动跟邻居打招呼了,性格开朗了好多,“陈指导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前几年陈山林退休了,每个月退休工资五千多,可他大半的工资都花在了队里的孩子身上:家里困难的孩子,他给买跑鞋买运动服;住得远的孩子,他早上绕路接来训练;暑期搞“快乐跑团”,他一分钱不收,还每天给来训练的孩子准备面包和牛奶,每年光花在孩子身上的钱就有两三万,有人说他傻,退休了不好好在家享福,天天在体育场风吹日晒的,图什么?他说:“我图的不是钱,是孩子们跑步的时候脸上的笑,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为了拿奖牌、为了升学,其实不是的,体育最根本的作用,是给人力量,哪怕你拿不到冠军,你从跑步里练出来的耐力、不服输的劲,能帮你扛过生活里的好多坎。”
我接触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成材率”“奖牌数”挂在嘴边的教练,见过太多动辄收费几十万的高端青训营,可我始终觉得,陈山林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标志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不管是城市里的还是山里的,不管有没有天赋,都有机会接触到正规的体育教育,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陈山林守了32年的,从来不是什么奖牌榜,而是最本真的体育的意义。
快70岁还在跑,他说自己要当一辈子的“陪跑员”
现在的吉水县体育中心早就不是当年的煤渣地了,县里拨款修了塑胶跑道,建了室内训练馆,还专门给陈山林设了“陈山林体育工作室”,他现在除了带青少年田径队,还带了一支残疾人田径队,队里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小时候车祸左腿截肢,之前天天在家待着不愿意出门,陈山林听说之后主动上门找他,劝他练轮椅竞速,现在阿明已经拿了两次省残运会的轮椅竞速金牌,明年还要去参加全国残运会的选拔赛,他说:“陈爷爷跟我说,腿断了也能跑,只要心不瘸,就能跑到想去的地方。”
陈山林的儿子陈涛现在也是吉水县的体育老师,受父亲的影响,他毕业之后放弃了在上海的工作机会,回了老家跟着父亲一起带孩子训练,陈涛说,小时候他特别不理解父亲,觉得父亲心里只有徒弟没有他,高考的时候父亲都在外面带徒弟比赛,没去陪他考,那时候他还跟父亲冷战了半年,可后来他跟着父亲带了几次训练,看到那些山里的孩子因为跑步改变了命运,才终于懂了父亲在做的事有多有意义,“我现在就想跟着我爸,把他的接力棒接过来,继续带着孩子们跑下去。”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太阳升得很高,跑道上的薄雾散了,陈山林站在跑道边吹哨,孩子们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跑过,他跟着孩子们慢慢跑了两步,背虽然驼,脚步却很稳,我问他打算带到什么时候,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只要我还跑得动,还吹得动哨子,就一直带下去,我当了一辈子的陪跑员,能陪着这些孩子跑过人生最开始的那段路,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离开体育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山林蹲在跑道边,给一个小丫头系松了的鞋带,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像一道光,我突然明白,我们身边从来都不缺耀眼的体育明星,缺的是陈山林这样愿意扎根在泥土里的“守灯人”,他们没有站在聚光灯下,却用自己一辈子的时间,给无数普通孩子照亮了往前跑的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是真正值得我们记住的“体育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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