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北京马拉松终点拱门处的计时牌跳到4小时16分的时候,穿明黄色陪跑服的宋江涛攥着半米长的陪跑绳,和身边戴黑色墨镜的视障跑者周建民同时撞线,周建民举着刚拿到的完赛奖牌,仰着头对着天掉眼泪,宋江涛满头是汗,举着手机蹲在他面前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连额角的汗滴进眼睛都没顾上擦。
我前阵子和宋江涛在他常去的跑团楼下火锅店吃饭,他翻出这组照片给我看的时候,毛肚在红油锅里煮过了头都没察觉。“这是老周人生第一个全马,我跟他练了快两年,比我自己当年破4(全马跑进4小时)还紧张。”那天他穿的运动外套袖口磨起了球,左胸口印着“蓝睛灵陪跑团”的logo,那是他2021年之后待得最久的组织,3年时间里,他陪19位视障跑者跑完了47场马拉松,自己的PB(个人最好成绩)却停在了2019年厦门马拉松的3小时47分,再也没动过。
最开始跑马,我就是想赢过30岁的自己
宋江涛刚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俗:怕死,2016年他刚满30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48小时没合过眼,体检报告下来的时候,脂肪肝、高尿酸、腰椎间盘突出的问题列了半页,医生把报告甩在他面前说:“你再这么熬下去,35岁就要吃降压药。”
他当天晚上就翻出了大学时买的运动鞋,去家附近的奥森跑了3公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路边吐了半天,路过的大爷给他递了瓶水,说“小伙子刚开始跑吧?慢慢来,别急”,那时候他跑步的目标特别明确:把身体练好,把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消掉,最好能跑个全马,给自己的30岁留个纪念。
那两年他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砸在了跑步上,工作日早上5点起床跑10公里,周末拉半马长距离,手机里装了3个跑步APP,每公里配速差个10秒都要懊恼半天,2017年他第一次跑北京马拉松,4小时23分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他在朋友圈连发了9张照片,配文“31岁的我,赢了30岁的自己”,2019年厦门马拉松,他憋着劲跑了3小时47分,终于破了4,那天他请所有跑友吃了饭,觉得自己站在了业余跑者的“第一梯队”,连走路都带风。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自己,挺幼稚的,总觉得跑得快就是牛,PB涨了就是赢,好像跑不进4小时就不配叫跑马的。”宋江涛捞起煮老的毛肚塞嘴里,笑了笑,“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后来我会为了陪别人跑,把自己的PB扔在一边,连跑2小时的半马都觉得开心。”
那场没跑完的PB之战,给我上了最重的一课
改变发生在2021年的衡水湖半程马拉松,那天天气特别好,15度的气温,没有风,是最适合刷成绩的天气,宋江涛赛前练了3个月,目标是把半马PB从1小时40分提到1小时35分。
跑到12公里的时候,他看到路边站着个戴墨镜的大哥,手里攥着陪跑绳,身边的小伙子蹲在地上揉脚踝,应该是扭到了,大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脚往前伸了几次又缩回来,路过的跑友都在冲成绩,没人停下来,宋江涛脚步顿了3秒,那天他的配速一直稳在4分20秒,再跑9公里肯定能破1小时35分,可他看着那个大哥攥着绳子泛白的指节,还是拐了过去。
“我是陪跑员,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跑?”他问,大哥叫张磊,是第一次参加半马,陪跑的朋友刚踩了路边的小石子扭了脚,正不知道怎么办,宋江涛接过陪跑绳系在自己手腕上,放慢了脚步,一路给张磊报路况:“前面5米有个减速带,我们稍微抬点脚”“左边有个小朋友跑过来,我们往右边靠一点”“还有最后1公里,我们稍微加点速”。
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小时18分,宋江涛的PB计划彻底泡汤,可张磊攥着他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失明5年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不能跑了,刚才风刮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才知道跑步的时候风是从前面吹过来的。”
那天晚上宋江涛翻来覆去没睡着,张磊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跑了快5年马,每次冲线的时候想的都是“我又快了多少”“我这次赢了多少人”,可那天他看着张磊举着完赛奖牌笑的样子,突然觉得,原来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跑赢多少人,而是你能不能带着别人,一起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快乐。
他后来跟我聊起这件事的时候说:“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很多人都忘了,对我们这些业余跑者来说,你跑3小时还是4小时,其实除了你自己没人在乎,可你拉着一个从来没感受过跑步快乐的人跑完全程,这件事的意义,比你刷10次PB都大。”
3年陪跑19位视障跑者,我见过最亮的光在黑暗里
从衡水湖回来之后,宋江涛就加入了本地的视障陪跑团,成了一名专业陪跑员,他花了3个月考了陪跑资格证,还自己攒了一本《视障陪跑注意手册》:陪跑绳要保持半米的松紧度,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遇到障碍物要提前3步提醒,不能突然拽绳子;视障跑者的步幅和配速要提前沟通,不能按自己的节奏来……这些细节都是他陪跑了几十次攒出来的,现在手册已经更新到了第7版,免费发给了全国300多个想做陪跑的跑友。
我问他陪跑这么久印象最深的人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是周建民,就是今年北马和他一起冲线的老周,老周以前是工地的技术员,38岁那年施工时被掉落的钢筋砸到了头,视神经受损失明,那之前他是单位的运动健将,篮球、长跑都拿过奖,失明之后他在家躺了3年,天天跟老婆吵架,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连下楼买个东西都不敢。
老周刚加入跑团的时候,连100米都不敢跑,脚往前挪一步就要问“前面有没有东西?会不会摔?”宋江涛每次陪他练,都要放慢速度,一点点给他报路况,从100米到1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练了8个月,老周第一次跑完了半马,冲线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哭了十几分钟,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再跑了”,今年北马是老周的第一个全马,宋江涛提前3个月就和他一起制定训练计划,每周陪他拉一次长距离,赛道上每一个坡、每一个补给点都提前跟他说清楚,冲线的时候,老周把自己的完赛奖牌挂在宋江涛脖子上,说“这个奖牌有你一半”。
还有个19岁的先天性视障女孩小宇,特别喜欢跑步,爸妈怕她摔着,死活不让她参加跑团,宋江涛带着3个陪跑员上门,给小宇爸妈演示陪跑绳怎么用,怎么避障,怎么应对突发情况,还让小宇妈妈蒙着眼睛,握着陪跑绳跑了100米,下来之后小宇妈妈红着眼说“原来这么难,你们是真的用心了”,后来宋江涛陪小宇跑了她人生第一个10公里,现在小宇已经进了省残疾人田径队,去年还拿了省残运会T11级1500米的铜牌,她给宋江涛发消息说“涛哥,我以后要跑全国比赛,还要跑残奥会”。
“很多人说视障朋友跑步是励志,是作秀,我特别不爱听这话。”宋江涛喝了口冰可乐,语气特别认真,“体育权是所有人的权利,不是健全人的专属,你能在跑道上感受风,能享受冲线的快乐,凭什么视障朋友不能?他们不是需要你可怜,需要你施舍帮助,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平等站在赛道上的机会而已,我见过那么多视障跑者冲线的笑脸,那是我见过的,比赛道上的加油声还亮的光。”
别神化马拉松,也别矮化普通人的体育梦
这两年宋江涛也听过不少质疑声,有人说他“不务正业,自己跑不快就靠陪跑博眼球”,有人说他“就是作秀,想当网红”,还有人说“视障跑者本来就不该参加马拉松,摔了算谁的?”,去年他组织跑团参加社区迷你跑,有个阿姨当着他们的面说“瞎子跑什么步,摔了还要我们负责”,宋江涛没跟她吵,拿了个眼罩给阿姨戴上,拉着她的手走了100米,阿姨摘了眼罩之后红着脸说“原来这么不容易,是我想错了”。
在宋江涛看来,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走了极端:要么就是唯成绩论,觉得拿不到奖牌、跑不快就不算体育,普通人跑个步就是“瞎玩”;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专属,觉得残障人士、身体素质差的人就不该参与。“我见过太多人刚开始跑步就问‘我多久能跑全马’‘我多久能破4’,也见过太多人说‘我跑不快,我不配跑步’,其实哪有那么多标准啊?”
他跟我算了一笔账:跑了8年,127场马拉松,他自己拿过的奖金加起来不到2000块,还不够买跑鞋的钱,可他手机里存了200多张视障跑者冲线的照片,陪跑过的19个视障跑者里,有8个现在已经能自己跟着跑团跑半马,还有3个成了视障陪跑员,去帮助更多的人。“我现在的PB还是3小时47分,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再涨了,可我一点都不遗憾,那些我拉着别人的手跑过的路,比我自己一个人冲线的瞬间,要珍贵一万倍。”
前阵子宋江涛带着跑团的5个视障跑者去参加了杭州马拉松,赛前他跟组委会申请了视障跑者专用通道,组委会还专门给他们安排了医疗保障人员,冲线的时候,路边的观众都在喊“加油”,声音比给冠军加油还大,他说现在国内的视障陪跑体系还在慢慢完善,很多赛事都开始给视障跑者提供便利,愿意做陪跑的跑友也越来越多,他的目标是未来5年,能陪100个视障跑者跑完人生第一场马拉松。
吃火锅那天结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快的脚步不是冲刺,是一起跑”,宋江涛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下周还要陪老周练半马,准备年底去跑广州马拉松。
那天吃完饭他要去跑团给新的陪跑员做培训,背着运动包往夕阳里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普通人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赢过谁,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和我们一样,感受到体育的快乐,毕竟,跑道从来不是给跑得快的人修的,是给所有想站上来的人修的。” (全文约2980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