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片从来没人涉足的野地,脚下是乱草和碎石,前面是望不透的雾,你不确定走下去会摔进沟里还是撞见花海,但还是一步一步往前挪,踩出一串脚印,后来的人顺着你的脚印走,不用再被草割破腿,不用再被石头崴到脚,甚至能在你踩出的路上跑起来。
体育圈里就有很多这样的人,大家叫他们“拓荒人”,他们不是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奥运冠军,不是手握天价合同的联赛明星,甚至很多人连“体育从业者”的正式身份都没有,但他们踩着没人走过的路,把体育的光送到了以前照不到的角落。
把攀岩墙搬进大山的95后:让山里的孩子也能摸到“奥运项目”
我第一次见到陈阳是2023年夏天,在贵州毕节市赫章县的一所乡村小学里,那天太阳特别毒,他光着膀子站在12米高的攀岩墙下面,仰着头喊上面的孩子“脚踩稳,手别抖,你可以的”,背上的晒痕黑白分明,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贴了层硬壳。
陈阳以前是省队的攀岩运动员,2019年因为肩伤退役,本来可以留在省会贵阳开个攀岩馆,一年赚几十万不成问题,但那次跟着公益组织去赫章支教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我当时带了几个镁粉袋过去,孩子们围过来摸,问我‘叔叔这是装沙子的口袋吗?’,我当时鼻子一下就酸了。”陈阳说,这些孩子爬村口的大树比谁都溜,七八岁的小孩能光着脚爬到十几米高的树顶掏鸟窝,但从来没人告诉他们,“爬高”也可以是一项运动,甚至是奥运项目。
支教结束后他就辞了贵阳的工作,扛着行李回了赫章,他想在这里建一面攀岩墙,让山里的孩子也能玩上攀岩,刚开始没人支持,学校说没预算,家长说这是“不务正业,摔着了谁负责”,他就自己凑钱,把准备买房子的20万首付拿出来,又拉着以前的队友拉赞助,凑了30多万,终于在学校的空地上建起了那面12米高的攀岩墙。
第一年训练的时候,麻烦事不断,有个叫阿妹的10岁小女孩,爬的时候手滑摔下来,胳膊擦破了一大块,她奶奶拎着锄头冲到学校,指着陈阳的鼻子骂“你要是把我孙女摔残了,我跟你拼命”,陈阳当时特别委屈,甚至想过干脆放弃算了,但当天晚上阿妹偷偷跑到他的宿舍,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说“叔叔我不怕疼,我下次肯定能爬到顶,你别走好吗”。
他咬着牙留了下来,为了打消家长的顾虑,他每次训练都给孩子穿两层护具,自己站在下面做保护,一天下来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为了让孩子有比赛机会,他自己开车四个小时带孩子去市里参赛,住宿费伙食费全是自己掏,2022年贵州省青少年攀岩锦标赛,阿妹拿了乙组女子难度赛的季军,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奶奶脖子上,老人摸着奖牌,眼泪啪嗒啪嗒掉,拉着陈阳的手说“娃交给你,我放心了”。
现在这所小学已经有20多个孩子在练攀岩,其中3个孩子进了贵州省攀岩后备人才库,有人问陈阳后不后悔,他笑着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孩子领奖的照片:“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自己站在奥运赛场上,现在我最大的梦想,是这些孩子里能有人站上去,哪怕就进个预赛,我这辈子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普惠”,但普惠从来不是在城里的商场再多开几家攀岩馆,再多办几场收费高昂的青少年培训,真正的普惠,是像陈阳这样的拓荒人,把高高的攀岩墙搬进大山,把“奥运项目”的门槛拆碎,让那些本来没机会接触运动的孩子,也能享受到爬到顶端的快乐。
在冰场门口守了12年的保洁阿姨:她是特奥冰球队的“编外教练”
李凤琴今年58岁,在哈尔滨的一家冰场做了12年保洁,每个月工资3200块,但黑龙江省特奥冰球队的孩子们,都爱叫她“李教练”。
12年前她刚到冰场上班的时候,特奥队刚组建,一共就8个孩子,全是自闭症或者智力障碍的孩子,最小的7岁,最大的16岁,那时候队里只有一个教练,根本忙不过来,李凤琴每次打扫卫生的时候,就多待一会,帮着给孩子系冰鞋带,帮着捡飞出去的冰球。
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男孩,刚来的时候一上冰就哭,抱着场边的护栏死活不肯撒手,教练怎么劝都没用,李凤琴知道浩浩爱吃奶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冰场,把糖放在浩浩的背包里,跟他说“你滑一圈,阿姨就给你一颗糖”,就这么一颗糖一颗糖地哄,哄了三个月,浩浩终于能松开护栏自己滑了,第一次进球的时候,浩浩滑到场边,抱着李凤琴的腰喊“阿姨我进球了!”,李凤琴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些孩子太不容易了,能在冰上跑起来的时候,笑的比谁都好看”。
慢慢的,她摸透了每个孩子的习惯:哪个孩子怕冷,训练前要多贴两个暖宝宝;哪个孩子容易饿,背包里要放个小面包;哪个孩子脾气急,摔了之后要先抱一抱再说话,她还偷偷学冰球规则,教练给孩子讲动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后来居然能精准地指出孩子的动作问题,“你刚才滑的时候脚歪了,重心要放低”,比教练说的还准。
2021年全国特奥冰球比赛,黑龙江队拿了冠军,浩浩站上领奖台的时候,第一个举着金牌往场边跑,直接塞到了李凤琴手里,那天李凤琴穿着保洁的工作服,站在一群穿运动服的教练和队员中间,手里攥着金牌,笑得合不拢嘴,有人问她“你一个保洁,操这么多心干嘛”,她擦了擦手里的冰球杆说:“我没什么文化,也不会教打球,但我知道这些孩子在冰上的时候,是最开心的,我多守他们一天,他们就能多开心一天。”
很多人对体育的认知,都停留在“更高更快更强”,停放在成绩和排名上,但李凤琴这样的拓荒人告诉我们,体育还有另一种意义:它可以是自闭症孩子手里的一颗奶糖,可以是他们滑出第一步时的掌声,可以是他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只要站在冰场上就值得被肯定的底气,特奥运动在中国发展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是靠多少专业的教练,多少豪华的场地,是靠李凤琴这样的普通人,一点一点把路踩出来,把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孩子,拉到了体育的阳光下。
把“村排”办上热搜的村支书:体育不是城里人的专属消遣
2022年海南文昌的村排火遍全网的时候,没人知道,这场全网播放量破10亿的赛事,是村支书符策明咬着牙办了8年才办起来的。
符策明是文昌市东阁镇美柳村的支书,2014年他刚上任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下班了就凑在一起打牌赌博,婆媳吵架、邻里矛盾天天有,他知道文昌人以前就爱打排球,就想着办个排球赛,把大家的精力引到正道上来。
刚开始没人支持,村里的老人说“办赛浪费钱,不如把钱分了给大家买米”,年轻人说“泥地怎么打球,摔一身泥丢人”,符策明就自己掏腰包买了10个排球,又挨家挨户上门劝,“赢了的队给200块奖金,还有两箱矿泉水,去打打呗,总比打牌输钱强”,第一场比赛的时候,场地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观众只有十几个坐在田埂上的老人,打了不到半小时就下了雨,场地全是泥,大家摔得跟泥猴似的,符策明站在雨里给大家鼓掌,喊“打得好!”。
后来他带着村里的党员,自己动手拉沙子、铺水泥,花了半个月建了个水泥排球场;为了吸引大家参赛,他把冠军奖品改成了一头黄牛,亚军是两头猪,季军是十只走地鸡,一下子就火了,周边十几个村的人都来参赛,观众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场边挤了几千人,2022年他试着把比赛的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一下就火了,最高一场直播有200多万人在线看,还有企业主动来赞助,现在美柳村的排球赛已经成了文昌的名片,很多外地游客专门开车几个小时过来,就为了打一场村排,吃一碗文昌鸡。
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再也不凑在一起打牌了,下班就往排球场跑,婆媳矛盾少了,邻里关系也和谐了,排球场旁边开了3家冷饮店、2家农家乐,村民的收入一年涨了30%,符策明说:“以前大家都说体育是城里人的消遣,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东西,我就不信,我们农民白天干农活,晚上打打排球,出一身汗,比什么都舒服,体育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有人玩,就是好运动。”
我特别认同符策明的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把体育的根扎在专业队、扎在商业联赛、扎在一线城市的体育馆里,但其实民间才是体育最厚的土壤,这些乡村里的拓荒人,没有学过什么体育产业的理论,也没想着靠赛事赚多少钱,他们就是凭着一股子热爱,把体育的根扎到了泥土里,让最普通的农民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而这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体育,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拓荒人的底色:从来不是“成功”,是“我来过,我留下了路”
这三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没有一个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陈阳现在每个月还要贴钱给孩子买装备,至今没攒够买房子的首付;李凤琴还是冰场的保洁,每天要擦300多双冰鞋;符策明办赛前两年还欠了几万块的债,到去年才还清,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上过什么大人物的领奖台,甚至很多人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拓荒人”,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总说中国体育的人口基数小,但基数小从来不是因为中国人不爱运动,是因为以前有太多地方没有运动的场地,有太多人没有接触运动的机会:大山里的孩子不知道攀岩是什么,自闭症的孩子没机会打冰球,乡村的农民没有像样的排球场,这些拓荒人做的,就是补上这些短板,把体育的快乐送到以前送不到的地方,送给以前没机会接触的人。
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大家都盯着塔尖的流量和收益:办赛事要请明星,搞培训要赚快钱,什么火就做什么,没人愿意去做那些没人看得见的、出力不讨好的事,但恰恰是这些默默铺路的拓荒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奥运冠军是站在塔尖的人,但如果没有这些拓荒人在下面铺塔基,塔尖再高也立不住。
我想,我们应该给这些拓荒人多一点关注,多一点支持,不用给他们多么宏大的赞美,不用给他们多么高的头衔,只要能给他们多一点资金支持,多一点政策倾斜,让他们不用再自己掏腰包办赛,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就足够了。
毕竟,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是大山里的孩子爬到攀岩墙顶端的笑脸,是自闭症孩子在冰上跑起来的身影,是乡村农民打完排球之后满是汗水的脸,而这些,都是拓荒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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