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巴黎奥运会女子单人10米台决赛落幕的那一刻,我正蹲在楼下湛江生蚝摊的塑料板凳上,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烤茄子,和周围十几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起跳着欢呼,屏幕里17岁的全红婵举着花站在最高领奖台,脖子上挂的是中国代表团本届奥运会的第四枚金牌,摊老板阿明举着烤串的手还在抖,把半瓶冰可乐塞到我手里:“我老乡!我们湛江的妹仔!这第四金拿得太涨脸了!”
那天的宵夜摊没有一个人提前走,从预赛到决赛的两个多小时里,穿反光背心的修路工人、背着双肩包刚补完课的高中生、抱着两岁女儿的年轻妈妈,还有我这种加班到蓬头垢面的社畜,凑在临时搬出来的大电视跟前,比现场的教练还紧张,全红婵每跳完一个动作,周围就响起一阵吸气声,三个满分动作出来的时候,连摊主阿明烤炉上的生蚝烤糊了都没察觉,这枚以“第四金”身份闯进大家视野的奖牌,从跳台落水的那朵小水花开始,就早就超出了体育竞技本身的意义。
宵夜摊的临时观赛席,藏着最朴素的爱国和共情
我常去的这家生蚝摊老板阿明是湛江遂溪人,和全红婵的老家迈合村只有不到20公里的距离,决赛那天他特意歇了中午的生意,把家里55寸的大电视搬出来架在摊口,还贴了张手写的告示:“今日看全红婵冲金,生蚝全场打8折,夺冠打5折。”
我到的时候摊前已经坐满了人,阿明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擦汗的毛巾,手里攥着烤串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第二跳全红婵跳出满分96分的时候,旁边穿反光背心的王哥手里的啤酒都洒了半杯,他是附近市政的修路工人,老家在河南周口,白天在太阳底下晒了8小时,下班了特意绕过来坐会儿:“我姑娘和她同岁,现在还天天在家闹着要吃冰淇淋呢,你看人家小姑娘都站在奥运会拿金牌了。”
最后一跳分数出来的那一刻,460.95分,断层领先第二名70多分,阿明直接把刷子往烤炉边一扔,扯着嗓子喊:“第四金!我们拿第四金了!”周围的人都站起来鼓掌,他还真的说到做到,当天所有在摊的客人生蚝全部打5折,自掏腰包买了三箱冰可乐挨个递,连路过的外卖小哥都被塞了一罐。
后来我和阿明聊天才知道,他小时候也在湛江的业余体校练过3年跳水,那时候他和全红婵一样,也是7岁被教练选中,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体能,跳300次才能吃饭,后来10岁那年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家里供不起他练体育,他就辍了学出来学厨,一晃就是20年,他指着屏幕里领奖的全红婵说:“我当年要是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也能站个 provincial 比赛的领奖台,现在看着老乡拿奥运金牌,就像我自己没完成的梦,她替我圆了一样。”
那天散场已经是凌晨1点,风一吹还带着点烤生蚝的蒜香味,我拿着冰可乐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大家对这枚第四金的反应这么大:我们看的从来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才夺冠,而是一个和我们一样出身普通的人,靠自己的努力站到了世界顶端,我们欢呼的,其实是另一个可能性里的自己。
哪有什么天降“水花仙子”,不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把苦嚼碎了咽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起全红婵,张口就是“天才少女”“天选跳水人”,好像她生下来就会“水花消失术”,随便跳两下就能拿金牌,可我去年去湛江做体育产业调研的时候,特意去了全红婵曾经训练的湛江体校跳水馆,那天38度的高温,馆里没有空调,只有四个工业大风扇呼呼地吹,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泳衣,排成队往10米台上走,有的小孩吓得站在台边哭,教练就在下面喊:“哭完再跳,今天300跳没完成,谁也不许吃晚饭。”
当时带我们参观的教练是全红婵的启蒙教练的同事,他跟我说,全红婵刚进体校的时候比这些小孩还瘦小,第一次站在3米台边吓得腿抖,愣是在池边泡了3天,才敢往下跳,那时候她家里条件不好,妈妈出了车祸要长期吃药,全家就靠爸爸种几亩地生活,她在体校里从来不和别人比吃穿,别的小孩周末爸妈接出去吃肯德基,她就留在馆里加练,教练让她跳200跳,她每次都要多跳几十跳才肯停,说“多练点就能早点拿奖金,给妈妈治病”。
2021年东京奥运会夺冠的时候,14岁的全红婵接受采访,说自己从来没去过游乐园、动物园,最喜欢吃的是5毛钱一袋的辣条,最大的愿望是开个小卖部,能天天吃辣条,那时候全网都破防了,有人说她“土”,有人说她“没见识”,可只有练过体育的人才懂,她的整个童年,所有的时间都拿来训练了,哪有机会去什么游乐园?
我有个朋友是国家队的队医,他跟我说,全红婵身上的旧伤比很多练了十几年的老运动员还多:手腕因为常年压水花有软骨损伤,腰因为反复做翻腾动作有腰肌劳损,脚踝两次扭伤,现在训练还得戴着护具,巴黎奥运周期她赶上发育关,体重一年涨了12斤,为了控体重,她每天只能吃水煮菜,晚上饿了就喝水,别人下了训练去休息,她还要多跑3公里减重,硬生生咬着牙熬了半年,才把状态找回来。
我一直特别反感别人把她的成功全部归为“天赋”,这本质上就是对所有努力的消解,你以为“水花消失术”是天生的?那是她跳了几十万次,摔了无数次,练到手臂发颤拿不住筷子,才磨出来的技术,你以为奥运冠军是躺赢的?那是她把别的孩子用来撒娇、吃零食、玩游戏的时间,全部泡在泳池里换回来的,哪有什么天降的好运,不过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就懂得了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把所有的苦嚼碎了咽下去,才能熬出一点甜来。
这枚第四金的重量,比你想象的要重得多
很多人说,现在奥运金牌拿得多了,早就没有以前那种激动的感觉了,可这枚第四金不一样,它的重量,是无数基层体育人和普通人人托起来的。
我认识一个在粤西小县城业余体校做跳水教练的李哥,他在那个小县城待了15年,带出来过十几个省级比赛的冠军,以前招生特别难,家长一听说要让孩子练体育,头摇得像拨浪鼓:“读书读不好才去练体育,又苦又没前途,不如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赚钱。”李哥说,前几年他最多的时候一年只能招到3个孩子,还有两个练了半年就被家长接走了。
全红婵东京奥运会夺冠之后,来咨询的家长一下子多了三成,这次巴黎拿了第四金,这几天李哥的微信都被加爆了,一天要接几十个电话,都是问“我家孩子能不能练跳水?能不能像全红婵一样拿金牌?”李哥说,他当然知道不是每个孩子都能拿奥运冠军,一百个练跳水的孩子里,能走到省队的都没几个,更别说国家队了,可他还是特别开心:“至少现在这些农村的家长知道了,孩子除了读书、打工,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哪怕最后拿不到金牌,练个好身体,将来去做个教练、做个体育老师,也比早早出去打工强啊。”
前几天我还收到过一个粉丝的私信,她是贵州山区的初中女生,爸妈都在浙江打工,她跟着奶奶生活,奶奶有严重的风湿病,连走路都费劲,她跟我说,她看了全红婵拿第四金的采访,知道全红婵练跳水是为了给妈妈治病,她特别受鼓舞,现在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背书,放学了还要去山上采草药卖钱攒学费,她想考医科大学,将来当医生,给奶奶治病,也给村里的老人看病。
你看,这就是这枚第四金的意义:它不是一块冰冷的奖牌,也不是赛场上的一个数字,它是无数普通孩子的光,是无数基层体育人的盼头,是我们这些每天被生活捶打的普通人的强心针,现在网上总有人说“阶层固化”“努力没用”“卷不动了就躺平”,可全红婵的故事告诉我们,哪怕你出生在最普通的农村家庭,哪怕你手里没有任何资源,只要你肯拼,你就能打破所有的偏见,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
别用“天才”的滤镜,消解了她所有的努力
这几天刷到很多让人不舒服的言论,有人说“全红婵就是天生适合跳水,换我有这个天赋我也行”,有人说“她就是运气好,刚好赶上了国家队缺人”,还有人恶意揣测她“现在火了,将来肯定会飘,赚了钱就不会好好训练了”。
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特别生气,你知道从10米台跳下来的冲击力有多大吗?相当于从三层楼的高度直接拍在水面上,要是动作不对,轻则摔得浑身淤青半个月动不了,重则直接休克、内脏出血,那些说“有天赋就行”的人,我劝你先去3米台跳一次,要是你敢站在台边不腿抖,再说这种风凉话。
我们总喜欢给成功者套上“天赋”“运气”的滤镜,本质上就是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你成功是因为你有天赋,我不成功是因为我没有天赋,所以我不用努力也理所应当,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全红婵真的只靠天赋,她根本走不到今天,和她一样有天赋的孩子,在基层体校里一抓一大把,可只有她,愿意每天多跳几十跳,愿意忍着一身伤还坚持训练,愿意在发育关最苦的时候咬着牙熬过来,才拿到了这枚第四金。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金牌本身,而是那些普通人不认命、不服输的故事,全红婵的这枚第四金,之所以能让千万人共情,就是因为我们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为了家人,为了更好的生活,咬着牙和命运死磕。
那天宵夜摊散场的时候,阿明把全红婵举着金牌的海报贴在了摊车的最显眼位置,旁边用马克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湛江妹仔好样的,努力的人都有糖吃。”风一吹,海报晃了晃,全红婵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张海报,突然就红了眼眶,我们这代普通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你不行”“你出身不好再努力也没用”的话,可这枚写着“第四金”的奖牌,结结实实地打了所有偏见的脸:这个世界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拼命努力的人,你吃过的苦、流过的汗,总有一天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光。
这枚第四金,属于全红婵,属于所有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不服输、不认命的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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